萦怀收回最后一缕被夺走的寿元时,那根缠绕腕间的因果丝线忽而一颤。
丝线向后拉扯,笔直指向三人来路——指向杨云天所在的方向。
“差不多了。我们继续破阵。”杨云天的声音从头盔中传来,平静如水,听不出半分波澜。
萦怀与尘游子对视一眼,皆未多问。二人顺着丝线牵引,穿过翻涌的灰气,绕过那些仍在旋转的漩涡,一步一步,向杨云天的方向汇聚。
那些灰气依旧在他们身边翻腾,那些漩涡依旧在他们身侧吞吐。
但此刻,它们已不再是威胁。
因为困住他们的那座牢笼,已经被找到了门。
三人重新聚首的那一刻,杨云天没有看他们。他的目光落在那根因果丝线上,落在那根将三人连成一体的纤细存在上——
随即,他抬手,轻轻一扯。
丝线绷紧。却非扯断。
他在丈量——丈量这座阵法的边界,丈量那些灰气编织而成的囚笼,究竟有多大。
“破妄之道……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萦怀与尘游子同时凝神:“从来不是绕过幻觉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萦怀问。
杨云天没有回答。他只是闭上眼,然后——向前迈出一步。
那一步,落在萦怀与尘游子眼中,直直踏向那片最浓密的灰气,踏向那个最危险的漩涡,踏向整座阵法最致命的所在。
“你做什么!”萦怀的声音骤然拔高。
杨云天没有停。
他继续向前。一步,两步。那些灰气在他面前翻涌如怒潮,那些漩涡在他身侧旋转如深渊。
但他视若无睹,如行走在坦途大道,如那些足以吞噬寿元的陷阱,不过是路旁的寻常风景。
萦怀正要追上前去,却被尘游子一把拉住。
“莫动。”老宗主的声音低沉,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:“他在找路。”
“找路?”萦怀一愣,“他明明是往——”
“破妄之道,不是绕过幻觉。”尘游子打断她。那双浑浊的老眼中,此刻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清明:
“是穿过幻觉。那些灰气,那些漩涡,那些看似致命之物——俱是阵法让他以为致命。真正的路,便藏在那最凶险处。”
萦怀怔住了。
她看着杨云天的背影,看着他在那片最浓密的灰气中越走越远,越走越深。那些灰气缠绕着他,吞噬着他,却始终不曾伤他分毫。
它们缠绕在他身上,温顺如故人。
“他……”萦怀喃喃,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:“他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难道没有发现?”
尘游子的目光一直盯在杨云天身上,缓缓摇头:“自始至终,那些对你我构成致命威胁的灰气,对他却没有分毫伤害么?”
萦怀沉默了。
她当然是发现了,可发现却不代表理解。
“老夫虽然不晓得他为何知道这些,为何这些时间灰气对他没有影响。”
尘游子的声音继续传来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:“但老夫知晓,这次若不是他,就算你我知晓这兽王的老巢,对它也没有丝毫办法。光是此关,无论我等来多少人,都无可奈何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片翻涌的灰气上:
“这些时间灰气,乃是真正的时间之力。老夫活了这么久,从未真正见过一个人能驾驭时间。这已经不是我们这个界面能拥有的力量。老夫猜测,就算是上界之人,怕对时间之力,也都无能为力。”
他看着那道背影,看着那个越来越看不透的年轻人,心中忽然涌起一个荒唐的念头——
那条路,不是他找到的。
是那些灰气,主动让出来给他的。
杨云天继续向前。
因果之眼已然闭合,那些未来画面不再浮现。他只是凭着自己的感觉,凭着自己与那些灰气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,一步一步,向前走去。
那些灰气在他面前分开,如帷幕向两侧掀开。
那些漩涡在他身边退避,如臣民为君王让路。
他走在这条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路上,走向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方向。
然后,他停下了。
抬手,轻轻向前一推。
“咔嚓——”
一声轻响。如琉璃碎裂,如晨钟初鸣。那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入三人耳中。
萦怀眼前一花。
那些灰气,那些漩涡,那片无边无际的囚笼——尽数消散。
她重新看见了那片海底,重新看见了那座峡谷,重新看见了那头通体半透明的巨兽悬于深处,触须向四面八方延伸,一如被困之前。
尘游子同样看见了,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——那只手,不再透明,不再苍老。它回来了,他的寿元,他的一切,都回来了。
“我们……”萦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:“出来了?”
“出来了。”杨云天的声音传来,平静如水:“但外面,只过去不到一息。”
萦怀一愣,下意识望向那头兽王——
一切如故。那些触须延伸的姿态,那些小兽环绕的位置,那些灰气涌动的方向——分毫未变。
“一息?”
她喃喃:“可是我们在阵中那般久,外面不过一息?”
“时间灰气。”杨云天说:“这便是它的可怕之处。你以为过了很久,其实只是一瞬;你以为只是一瞬,实则已耗尽了寿元。”
萦怀默然。
她想起那些漩涡,那些被抽走的寿元,那些差点回不来的东西——
然后,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,问道:“我们是怎么被困的?”
杨云天沉默了一瞬,“是我们自己。”
“那一击,打散了一团时间灰气。”
杨云天皱眉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责:“散开的灰气将我等包围。那座阵眼,便藏在那团灰气之中。”
尘游子猛的一愣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喃喃:“是我等自己困住了自己?”
“是触发了陷阱。”杨云天摇头:“那头兽王从未出手。它只是将陷阱摆在必经之路上,等着我等自己踩上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几分:“也怪我之前没有提前发现这隐藏的陷阱,险些害了你二人性命。”
萦怀与尘游子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。
那座阵法,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“困”他们的。
是用来“诱”他们的。
他们以为自己在攻击,其实是在替它打开牢笼。他们以为避开了危险,其实每一步都在向危险靠近。他们以为找到了路,其实那条路,是它为他们准备的。
“好一个墟妄迷天阵。”尘游子喃喃,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:
“以墟为基,以妄为引,惑人感知,颠倒方向。老夫活了这许多年,倒是头一回被人牵着鼻子走,还浑然不觉。”
杨云天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头兽王,看着它身下的那片虚空——
果然,他这次看见了。
那口井。
很小。小到放在凡俗间,不过寻常人家打水用的那般尺寸。它就那样静静立在兽王身下,被那庞大的身躯遮挡得严严实实,若非此刻寻到了这时间灰气的源头,根本就发现不了。
但杨云天此刻看见了。
不仅看见,他还看见了另一件事——那头兽王,动不了。
它那庞大的身躯,那些向四面八方延伸的触须,那些层层叠叠环绕的小兽——全都悬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不是因为不想动。
而是因为动不得。
那些灰气从井中涌出,缠绕着它的身躯,缠绕着它的触须,缠绕着它的一切。
那些灰气不是它控制的,而是它无法摆脱的。
它盘踞在此,不是因为它选择了这口井,而是因为这口井——困住了它。
杨云天忽然明白了。
它不是在守护这口井。
它是在被这口井所镇压。
或许一开始,它的确是在利用这口井。这口井中喷涌的黄泉水汽,正是它修为增长最好的资粮。
但随着修为不断提升,体型越来越大,当某一日,一直守在井边的它终于遮住了这口井,它忽然发现——自己却再也无法离去。
井中不光有黄泉水汽,还有时间灰气。
而那些灰气,它无法利用,更无法消化。它只能引诱其他海兽来此,用它们的魂魄,帮它分担这越积越多的时间灰气。
“难怪。”杨云天看着四周景象,心中终于了然道:
“此地周边虽是白骨累累,有着不少海兽尸骸,但黄泉水汽却踪迹全无,只有这充斥此间的时间灰气漩涡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头被灰气缠绕的巨兽身上:
“这兽王作茧自缚之下,此地反倒成了它的囚笼。”
“此于我等而言,倒是件好事。”杨云天收回目光,声音不大,身旁两人刚好听的清晰:
“此兽无法移动,这偌大身躯便成了一具天然的活靶子。此刻,我等终可‘屠神’了。”
话音落下,萦怀与尘游子腕间缠绕的因果丝线忽而弥漫开来。
那些细若游丝的线沿着手臂向上攀爬,越过肩头,覆过胸背,如一件由光阴织就的衣衫,将两人全身笼罩。那衣衫薄如蝉翼,轻若无物,却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气息。
“时间灰气暂且不会对你二人构成威胁。”杨云天补了一句,目光落向那头仍在翻涌的巨兽:
“但仍需小心。此兽虽动弹不得,然而终究是化神修为。”
话未说完,尘游子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。
从误入阵法到险些身死道消,这位老宗主早已憋了一肚子火。此刻终可放开手脚,哪里还忍得住半分?
那柄出鞘的长剑在他手中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——如龙吟,如凤啸,如压抑了千百年的战意终于寻到了宣泄的出口。
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虹,撕裂海水,直直刺向那头巨兽。
无任何试探,无一丝犹豫。一出手便是杀招。
那头灵虚兽王似这才注意到这三个从阵中脱困的蝼蚁。但它头顶那双微不可查的小眼中却是闪过一丝震惊——它精心布下的墟妄迷天阵,竟被这般轻易破去?这三人,更是毫发无损?
然而它反应极快。瞬息间,那庞大的身躯微微晃动,无数触须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如同一片翻涌的黑色浪潮,带着吞噬一切的凶威,迎向那道白虹。
尘游子却不闪不避。
长剑横斩,一道剑气如月华倾泻,清冷而凌厉,将迎面而来的数十根触须齐根斩断。断口处涌出灰黑色的雾气,腥臭扑鼻,却在触及剑气的瞬间被绞得粉碎,连渣都不剩。
兽王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。那声音不似从喉间发出,而是直接在三人识海中炸响——神魂攻击。
萦怀身形一晃,面色骤然发白。那头盔与因果丝线织就的衣衫同时亮起微光,替她挡下了大半冲击,但那余波仍在识海中激起阵阵涟漪,如石子投入静水。
尘游子却似毫无所觉。他的剑势不减,反而更盛三分。那道白虹穿透层层触须的阻隔,势如破竹,直直刺向兽王的本体。
剑尖触及那半透明身躯的刹那——一道刺目的光芒骤然爆发。
兽王的身躯被洞穿了一个丈许方圆的深洞。
灰黑色的雾气从那洞中喷涌而出,如鲜血,如魂魄,如它存在的一部分正在流逝。那雾气在海中翻涌,将周围染成一片混沌。
然而尘游子的脸色却一变。
他感觉到了——那一剑,并未伤到它。
并非是未刺中,而是未“伤到”。
那具半透明的身躯如水银,如流沙,剑锋划过,它会分开,会流淌,但却会在剑锋离开后重新聚拢。
而那些喷涌的雾气非是鲜血,不是它的一部分,只是它“排出”的东西,是它主动放弃的那部分身躯。
它是在以此法,躲避致命一击。
“好狡猾的畜生。”尘游子冷哼一声,长剑在空中一转,剑势骤变。
方才那道白虹是至刚至猛的直刺,如雷霆万钧。此刻这一剑,却是柔到了极致的缠绕。
剑气如丝如缕,化作无数道纤细的光线,从四面八方缠向那头巨兽,如春蚕吐丝,如蛛网密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