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辈……前辈,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我等……”
一位前来的中年修士焦急开口,试图用“误会”二字缓和局面。
但杨云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那几只沙砾巨手依旧死死攥着他们,将他们悬在原先那群弟子前方。而此刻,他们的脚下——和之前那些守山弟子如出一辙——开始凝聚沙土。
不过片刻,沙土已然漫过鞋面。
“是听不懂本尊的话么?”杨云天懒洋洋的声音传来:“问问题,也算时间的哦。”
他没有堵住这些人的嘴。让其可以自由交流,可以争吵,可以想任何办法。
只是脚下的土,不会停。
“胡长老!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啊!”另一位长老终于忍不住了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:
“您喊我们来说解决点麻烦,这……您倒是说句话啊!您这仇家都杀上山门了?”
那被称作胡长老的中年修士此刻也是满脑子空白。他拼命思索杨云天到底是何方神圣,自己胡家何时惹上过这般恐怖的仇家——可完全没有印象。
他语气骤然转冷,虽无法扭动头颅,但那声音明显是冲着后方去的:
“臭小子!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!”
那先前叫嚣“有后台”的守山弟子,原本正庆幸自家长辈到来,自己这条小命总算保住了。可转瞬间,包括叔父在内的五位长老同样被擒,他整个人都懵了。
嘴巴埋在土里呜呜地说不出话,好在神识还能用。他飞快地将这两日发生的事——这群不知从哪来的宗门修士,说是为了探讨交流也好,攀关系做生意也罢,在山门外苦等两日无人搭理——一股脑地传音过去。
几位长老听完,顿时怒气上涌。
“你等就是这样对待元婴修士的?!”
一位长老气得浑身发抖,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:“这搁我我也得好好治治你们!”
“程长老!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?”
另一人急声打断:
“赶紧解决眼下麻烦才是正事!太上长老几人这几日正巧不在宗内,此刻还能有何人出面,才能平息这位前辈的怒火?”
“不在?!”
那程长老声音都变了调:“太上长老几人怎会不在宗内?去哪里了?这不是要了我等几人的老命了么!”
“哼!太上长老外出,难道还需向你汇报?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谁。”
几人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,脚下的沙土却一寸一寸往上爬,已经漫过了脚踝。
那胡姓修士终于忍无可忍,厉声喝止:“够了!”
他转向始终没有发话的一位女性修士,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:
“祝师妹,如今也就您祝家能解眼下燃眉之急。看能否请来焚音前辈解围?毕竟都是元婴修士,说不定还认识呢。到时候我等给人家磕头赔罪都行。”
那祝姓女子面露难色:“太奶奶此时仍在闭关之中,小妹也不知道可不可行……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沙土已蔓延至小腿。
她咬了咬牙:“那小妹试试吧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转向杨云天的方向,声音尽量放得恭敬:
“前辈!我祝家家主‘焚音老母’,您可认得?”
杨云天这才懒洋洋地往这边瞅了一眼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随手一挥,那禁锢着女子的沙砾巨手瞬间消散无影。
随即他吐出三个字:“去请吧。”
祝姓女子一愣。
她本想着报出自家老祖的道号,试探这人是否认识,若能免去这一遭自然最好。可没想到,这人根本不吃这套——不认识,也不在意认不认识。
话已出口,只能照办。
她立刻掏出数枚传音玉简。除了自家老祖,她还给不知去向的太上长老们各自发了一道——广撒网,总有一路能来。
但她自己并未离去。
发完传音,她便在一旁盘膝坐下,与众人一起等待。
“这位前辈到底乃何方神圣,你们几人可曾见过?”
除了那祝姓女子脚下并无沙土之外,其余几人依旧受着生命威胁。但眼见祝师妹的求援讯息已经发出,此刻也只能听天由命,倒是小声议论起来。
“没听说过啊。方才不是说这宗门来自南海域么,叫什么天水阁?这又是什么宗门?南海域那边的事,谁知道啊。”
“祝师妹,你也别愁眉不展的了。就算焚音前辈真的赶不来,也无妨。”
一位长老试图宽慰她,也是在宽慰自己:“这件事啊,没那么大。折了人家元婴前辈的面子,是我们有错在先。我看这位前辈也不是个胡搅蛮缠的主——若真不计后果,哪会给我们求援的机会?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我猜啊,他也是想找个中间人缓和一下。咱姿态放低一些,先求情赔罪便是了。”
那祝姓女子却摇了摇头。
“不想通知家主的原因,便是这个。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:“家主脾气本就火爆。小妹就是担心,若家主来了,不但没解开这个疙瘩,反倒更加麻烦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口:
“尤其是太奶奶本就待小妹极好,不可让小妹受半点委屈。而例如告诫的话,小妹作为晚辈,又怎能给太奶奶说?”
众人闻言,脑海中同时浮现出那位祝家老太君的形象——护短,脾气怪异,谁的面子都不给。
他们默默祈祷:可千万别真如祝师妹说的那般才好。
而杨云天这边,弟子们已经收缩到了一起,紧张地望着那被巨手攥着的几位结丹,以及那几座尚未封顶的坟茔。
事态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。
巧拙真人悄悄对着陈静衡努了努嘴。陈静衡翻了个白眼,但还是硬着头皮,向一旁优哉游哉的杨云天问道:
“长老啊,眼下都到这一步了,咱……何时停手啊?”
“停手?”
杨云天挑了挑眉,语气里带着一丝意犹未尽:“我兴头这才刚起来。”
他往躺椅上靠了靠: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,我也想看看此地同辈修士的战力怎样呢。”
他内心其实还嘀咕了一句:都说上古修士多么厉害,今日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,当然要见见有没有真正能打的——是否真有后人吹得那般玄乎?
但这些话,他没说出来。
他看向陈静衡,忽然正色道:“告诉你们啊,当你占据优势时,就一定要将优势想方设法变为胜势才行。”
“你看着是为了面子退了一步,可别人不这么想。他还以为你怕了呢,转头就蹬鼻子上脸。”
他顿了顿:“所以啊,这种时候一定要将人给打服了。”
“等拳头的事解决了,再说嘴皮子的事。”
他笑了笑,带着一点自夸,也带着一点认真:“莫怕。就算是真比起嘴皮子,我也厉害。”
几位天水阁的长老无奈地相互对望一眼。
这道理……听着像歪理。
可仔细想想,好像又有点道理?
他们不知道杨云天这套逻辑对不对。但他们知道,眼下若真是雷声大雨点小般结束了,换做自己,定会以为对方是怕了。
也许,这才是真正的生存法则。
……
当那四位结丹修士的“坟头”终于到了脖颈的时候——
之前那位还说“事情不大”的长老,终于也开始慌了。
沙土贴着皮肤往上爬,一寸一寸,冰凉刺骨。他们此刻才发现,这位前辈似乎并不是吓唬他们。他是真的会埋。
众人开始祈祷——不管来的是解围的还是添乱的,赶紧来个人啊!
也正是在此刻,天边出现一道火红色的云团。
那云团方一出现,几人脖颈间原本继续向上蔓延的沙土,果然停滞不动。
几位长老如蒙大赦,差点没哭出声来。
那云团越来越近。一股元婴期外放的威压随即笼罩四野,如同实质的山岳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天水阁其余人此刻纷纷头痛欲裂,站立不稳——有弟子直接单膝跪地,咬着牙硬撑。
杨云天第一次动了。
他手中掐出法诀,一道土黄色的屏障随即升腾而起,如倒扣的巨碗,将天水阁所有弟子笼罩其中。
那股压迫感瞬间消失,弟子们大口喘气,惊魂未定。
“道友好大的威风。”云端之上,一位中年美妇模样的女子踏云而立。她声音清冷,一开口就先扣下一顶帽子:
“竟然在这卿宗门山门前闹事,是真的不将我等放在眼中?”
杨云天抬眼看了看她,然后微微皱了皱眉,摇了摇头。
“元婴初期?”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:“不够。”
那女子闻言,脸色顿时一沉。
“哼,也不怕说话闪了舌头。”
她冷哼一声,目光扫过下方那将近十座坟茔,其上露出的几位长老头颅。
自家小女虽未遭此辱,但既然自己站在这里,那便代表着祝家,代表着整个卿宗门。
对方既然敢将卿宗门弟子困住,那自己便也不用客气!
“那便让老身瞧瞧——同为元婴初期的道友,有什么底气!”话音未落,她已率先出手。
但她的目标,却不是杨云天。
只见她从腰间卸下一尊葫芦。
那葫芦通体赤铜之色,非金非木。表面布满无数极细的纹路——远看如火焰灼烧后的龟裂纹,近看才知是密密麻麻的微型灵纹,层层叠叠,玄奥莫测。
她将葫芦托在手中,轻轻摇晃。
闷响从葫芦深处传出,如远山滚雷,低沉绵长。若贴耳细听,可闻无数细密的锤打声,叮叮当当,仿佛有看不见的工匠正在其中锻造着什么。
下一瞬——
葫芦口张开,吐出一片灰烬。
那灰烬似烟似尘,飘忽不定,却带着一股巨大的吸扯之力,直奔天水阁众弟子而去!
杨云天撑起的土黄色屏障,此刻竟如纸糊的一般,被那吸力一扯,瞬间变作点点灵光,被灰烬卷入葫芦之中。
中门大开。
下方弟子一览无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