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时间灰气。”
杨云天站在坑底,目光紧紧盯着那缕气息消失的地方,喃喃自语。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,还有几分恍然:
“这里怎么会出现时间灰气的踪迹?这里……”
他抬起头,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坑壁的形状上。那圆形的坑,那近乎垂直的壁,那恰到好处的深度,那坑底平整的地面——
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脑海中的迷雾。
“这里难道……难道本该有一口井?”
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震,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。
对于时间灰气,杨云天可谓是再熟悉不过。
那是贯穿他修行之路的东西,是他最早接触到的、超越寻常认知的存在。
当年他筑基后第一次进入玉珏世界,就见过那些如同壁障一般盘桓在住所周边数十里外的时间灰气。
那些灰气将他与魂老困在一隅之地,让他无法窥探玉珏世界的全貌。他曾经无数次站在那些灰气边缘,试图看清里面的东西,却始终无法穿透那层迷障。
之后,他进入小世界里那供奉画像的祠堂时,更是在时间灰气当中待了整整二十年。
那二十年,他至今记忆犹新。四周全是灰蒙蒙的气息,天地如同一色,如同一个巨大的镜子,看不见任何活物。他独自一人,在那片灰气中打磨灵气、淬炼神识、锤炼气血,向着那供桌走去。
无数次想要放弃,无数次咬牙坚持。正是那二十年,让他的根基变得无比稳固,让他在之后的修行路上少走了无数弯路。
他问过魂老,玉珏世界里的时间灰气,大约一甲子时间便会喷发一次。每次喷发,小世界里自己栽培的那些灵植都会受益良多,生长速度远超外界。
而这喷发的源头,便是小世界里那口时间井。
而这时间井,他跳下去过不止一次。
此刻,他站在这个深坑底部,看着那熟悉的气息,感受着那熟悉的波动,心中已然明了。
这里,居然原本也有一口时间井。
而此处空间,同样也像一方小世界一般,有着自己的规则,自己的循环。只是比起他那玉珏世界,这里要小了不少,也简陋了许多。
此处的潮汐部族人,同样也在利用时间灰气催发灵植。
杨云天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那些潮珠。
怪不得那些潮珠拥有催熟灵植的效能。
原来是将这时间之气收集了起来,凝练成珠,可随时取用。
可新的疑问又浮上心头。
灵植内那股淡淡的阴冥之力,又该如何解释?
那是自己玉珏世界里那些灰气所没有的。
杨云天皱起眉头,从怀中取出方才揪下的那片灵植叶片,又拿出先前采集的一株已然枯黄的灵植,放在掌心,闭上眼细细感受。
那股阴冥之力若有若无,混杂在时间灰气的波动中,极难分辨。但他对这股气息同样熟悉,此刻有了方向,答案便明朗起来。
“冥气?不,不是纯粹的阴冥死气。”
他喃喃自语,将时间灰气的干扰从感知中剥离,专注地捕捉那股独特的气息。
片刻后,他睁开眼,目光中闪过一丝恍然。
“黄泉河水的水汽?”
他将时间灰气的干扰抛开之后,那股独特的气息便清晰地浮现出来,如同一块被擦拭干净的玉石,露出了本来面目。
自己当年吞服过一滴黄泉水,对这股气息有所了解。那是亡者的气息,是轮回的气息,是生与死交界处的气息。
这两株灵植上的气息,与那黄泉气息,至少有着七八分的相似。
黄泉之旁无灵植。
这是自己当年的发现。因为受到黄泉水汽的影响,所有的灵植都会发生异变,最终变成九幽黄泉草——这种只生长在黄泉河畔、蕴含着轮回之力的奇药。
而这里的灵植,因为黄泉水汽同样微弱,同时在生长时,没有那黄泉旁的魂息加入,却又有着时间灰气的催化,故而颜色只是变成九幽黄泉草一样的黄,却并没有具备九幽黄泉草的功效。
可这说不通。
杨云天眉头紧锁。
怎会光有黄泉水汽而无魂息?
黄泉水汽与其内的魂息,本就是相辅相成的。黄泉河水说是河水,却是一条全是亡者之魂组成的河流。每一滴河水里,都承载着无数的魂魄。水汽与魂息,从来都是同根同源,不可分割。
除非……
有人将之剥离了开来。
杨云天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,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,照亮了所有迷雾。
灵虚兽?
怪不得当时我搜魂那只灵虚兽,给我的感觉如同吞下那滴黄泉水一样。
那些记忆碎片,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情绪,那些来自不同种族的哀鸣——和吞服黄泉水时的感受如出一辙。
难道这兽本就不是天然生成的,而是因为潮汐族在此地种植灵植的过程中,剥离了那些魂息,导致其无处可去,最终凝聚而出的东西?
一条清晰的脉络,在杨云天脑中渐渐成型。
他闭上眼,让思绪顺着这条脉络流淌,将那些散落的线索一一串联。
原本这里有一口时间井,其中喷发着时间灰气。但这灰气中,夹杂着黄泉水汽。正常来看,若无外力,这两股气息最终也会自然消散,回归虚无。
但潮汐部族人发现了这里的秘密。
他们发现在这井周围种植灵植,有着惊人的催熟效果,便举族迁徙至此,开始在这周边大规模种植灵植。而为了不让黄泉水汽影响灵植的品质,他们又想办法将其祛除出去——至少是剥离了那些魂息。
那些被祛除的魂息,无处可去,便在这片空间中游荡。它们无形无质,却真实存在。经年累月,越积越多,渐渐有了意识,最终凝聚成一只只灵虚兽。
灵虚兽不似修士这般有着寿元束缚。它们本就是魂息凝聚而成,可以无限存在。在时间灰气的滋养下,它们的修为一步步壮大,从炼气到筑基,从结丹到元婴,最终——
反客为主。
将那口井占据。
而这片隔绝空间之外的世界——也就是如今潮汐部现在生活的这片区域——原本只是为了隔绝那口井,不想让其他存在发现它的存在。
可潮汐部将其占据,最终导致了这样的结果。
没了这处空间的隔绝,那口井的气息外泄,吸引来无数海兽。那些海兽本能地靠近那口井,想要从中得到什么,却被灵虚兽一一控制。
最终,这些海兽被灵虚兽驱使,用来攻击人族。
原来是为了获取生魂,壮大自身。
因为灵虚兽本身,就是魂魄所化。它们没有实体,没有肉身,只能依靠吞噬魂魄来维持存在、来提升修为。
一切,都解释得通了。
杨云天睁开眼,微微点了点头。
他站在坑底,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那些被时间灰气和黄泉水汽浸润过的土壁,扫过那些隐约可见的阵纹痕迹,扫过这个本该有一口井的地方。
他喃喃自语,像是在对自己说,又像是在对这片天地说:
“原本我不知晓自己来这万年前的目的何在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,还有一种终于找到答案的笃定:
“现在我清楚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,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处空间,穿透了无尽海域,落在一个遥远的地方:
“处理掉那海祸的源头,只是顺带。”
“真正的目的,是通过那口井——”
“回家。”
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坑底,看着那些被岁月磨平的痕迹,看着那些隐约可见的阵纹残留。
他想起方才跳下来时那一瞬间的熟悉感。
那种感觉,不是错觉。
他做过。
做过很多次。
怪不得。
那本就是跳下那口井的记忆。
……
“喂,你在这坑里做什么?”
牵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带着担忧,也带着一丝不满。她趴在坑边,探着脑袋往下看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这一声呼唤,将沉思中的杨云天唤醒了过来。
他这才发觉,自己竟然是一直盯着眼前的坑壁,一动不动地发起了呆。
他抬起头,对上牵丝那张写满担忧的脸,忽然笑了。
想到恐怕是他们又以为自己像之前那样,一悟就是三年吧。
他脚下发力,轻轻一跃,便出了坑底,稳稳落在众人跟前。
此刻那老妇人同样在一旁,手中还握着一幅海图卷轴,显然是准备说些什么。
就在老妇人刚要开口之际,杨云天率先出言道:
“杨某在这坑底有些许发现。能否借间静室,与道友独自详谈一番?”
老妇人看着他,目光里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点了点头。
她抬起手,指了指不远处那老者的屋子。
“就那里吧。”
杨云天转过头,看向牵丝与萦怀二女。
“你们先在这里等等。我有些事需要求证下。”
“什么事还要背着我们?”
牵丝一副好奇的模样得不到满足,轻轻地哼了一声,小嘴微微撅起。
杨云天却没有回答她,而是对着萦怀道:“等我搞清楚了,再告诉你们。”
说罢,他便跟着老妇人,向那间小屋走去。
……
屋内陈设简陋,只有一张木桌,几个草垫。老妇人示意杨云天坐下,自己也盘膝而坐。
“道友有什么发现,现在可以讲了。”
她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,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。
杨云天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老妇人,忽然开口道:
“你们潮汐族与灵虚族,究竟是什么关系?恐怕并非是你口中占据你祖地的仇敌那么简单吧。”
老妇人眉头一皱。
“占我祖地,如何不是仇敌?若是你人族土地被他族占去,你还会——”
“您口中的祖地,恐怕也并非是你潮汐一族的吧?”杨云天打断了她,语气平静道。
老妇人的话戛然而止。
她怔怔地看着杨云天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。
“我族先祖世世代代生活在那里,如何不是?”
“那里原本有一口井。是也不是?”杨云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反而直接询问。
老妇人的脸色变了,“你……你如何知晓?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诧异,还有一丝惊恐。
这是自己族群最为珍贵的秘密,从未对外人提起。那口井,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——靠着它催熟灵植换取资源,靠着它本身散发的力量修炼。潮汐一族的天赋本就不算强大,与其他海族相比远远不足,正是因为有了那口井,才能延续至今。
这也是他们离开那口井之后,迅速衰落的根本原因。
回到祖地,便是潮汐族繁衍下去的唯一希望,若还是像现在这样,恐怕再有百年,潮汐族便不复存在了。
杨云天看着她那副神情,心中已然明了。
他缓缓开口,将自己的发现与猜测一一说了出来。
那口井中喷发的时间灰气,那些灰气中夹杂的黄泉水汽,潮汐族利用灰气催熟灵植,却将黄泉水汽中的魂息剥离……
那些被剥离的魂息无处可去,经年累月,最终凝聚成灵虚兽。
“此地根本的作用,便是用来隔绝那口井,却被你们一族占据。”
杨云天的语气渐渐锋利起来:“而那灵虚兽,说是养虎为患也好,说是作茧自缚也罢——都是你们一族所导致的。”
老妇人的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如今就算我出手,帮你解决了这只灵虚兽王,那如何能保证你等回到所谓祖地之后,不会再‘养’出一只兽王呢?”
杨云天直视着她的眼睛:“而眼下,你们更是直接将这隔绝的阵法一并带离,导致万千海兽被那口井吸引,更是被灵虚兽控制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若说那灵虚兽是罪魁祸首,你们潮汐族更可称得上是帮凶!”
“是也不是?”
老妇人怔怔地看着他,张了张嘴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她发现,杨云天说的乃是真的。
她知晓时间灰气的存在。虽然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东西,但它的确可以催熟灵植。而其中那些让灵植变得枯黄的力量,自己先祖想尽办法,将其剥离。
而在灵虚兽霸占了那口井,开始出手伤害自己族人的同时,又是她们带着这阵法仓皇逃走。
却没想到,正是因为自己族落的这个举动,导致了如今的海祸。
“你说的……可是真的?”老妇人终究是问出了这句话。
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一丝希冀,希望杨云天能够摇头。
杨云天看着她,目光里没有怜悯,也没有嘲讽,只有平静。
“是不是真的,难道你判断不出?”
他反问道:“灵虚兽原本可是你等豢养的魂兽?你知晓那玩意来自何处么?”
“此兽不是天地精华而产生的灵兽么?”老妇人喃喃道:“我族不是豢养,而是供奉——将其作为守护我族的圣兽而供奉。”
“哼!”
杨云天冷笑一声。
“天地精华?哪里来的天地精华?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那口井为何会喷出黄泉水汽?那是因为井的彼端,是在那黄泉河底。”
他想起当年潜入黄泉河底时看到的那一幕——万千口井,密密麻麻,排列在河底之上,如同无数只眼睛,注视着那个亡者的世界。
“正常的水汽属阴,虽来自黄泉,但终归回归虚无。可你们潮汐部在井口边种下了灵植——灵植属阳。”
他直视着老妇人:“最终阴阳相交,那水汽便不再是纯粹的、可以祛除消散的魂息。最终聚沙成塔,凝聚成灵虚兽。”
“你现在可明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