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后,天水阁新建的宗门坊市里,挽歌像往常一样,在散修摊位区闲逛。
而整个天水阁,从外面看,山门还是那个山门,主殿还是那个主殿。但若走进去,就会发现,多了许多从前没有的东西——新修的藏经阁、已初具规模的炼器殿、还有那片被精心打理过的药园。
而最热闹的,要数宗门西侧那片新建的坊市。
说是坊市,其实也不大。一圈带顶棚的小间连成一片,简简单单,却能遮风挡雨。每个摊位前还摆着一壶免费的茶水,是宗门每日更换的。租用价格也便宜——七日只收一枚灵石。
那些常来常往的散修都喜欢在这儿落脚。一来便宜,二来安全,三来隔壁就是天水阁自己的铺面,往来人多,生意好做。
原先天水阁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派,也就周边几个村落的凡人知道有这么个地方。但自从三年前那场风波之后,天水阁的名头传了出去,来的人便越来越多。
尤其是那些跑商的修士。
他们从其他海域低价收购各种材料,然后或是用传送阵或是乘舟,去往别处,卖个差价。买东卖西,本是商人的老本行。而天水阁恰好成了这个网络中的一环,便也跟着沾了光。
挽歌因与其他弟子不同,不用做那些宗门任务,但可以领到宗门俸禄,又因为杨云天一直闭关的缘故,她也无所事事,就像个街溜子一样,经常出现在这里。
三天两头就来。有时候是买东西,有时候只是随便走走打探些消息。那些摆摊的散修都认识她了,见了面会打招呼,叫一声“姑娘”。
她在一间摊位前停了下来。
摊主是个中年散修,面相精明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。他正弯腰整理着摊上的货物,余光瞥见有人来,下意识直起身,脸上已经挂好了殷勤的笑容——
看清来人,那笑容顿了一下,随即变得更灿烂了。
“哟,姑娘来了!”
他的语气瞬间熟络起来,像是见了老熟人。
挽歌点了点头。
“都带来了?”她问。
“带来了带来了!”摊主连忙绕到摊位后面,从最里层拖出一个大布袋,“你上次托我带的那些种子,我这次可是跑了好几个地方才凑齐的。”
他一边说一边解开布袋,里面是十几个小布袋,整整齐齐码在一起。
挽歌蹲下来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布袋上用墨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字:血玉参、寒烟草、地灵参、月华藤、青灵草、灵雾草……
字写得不好看,但都能认出来。
挽歌看得很慢。她拿起一个布袋,打开往里看一眼,凑到鼻尖闻闻,又放下。然后再拿起另一个,重复同样的动作。
像是在数,又像是在辨认。
摊主也不催,就蹲在旁边等着,嘴里还念叨着:
“那个血玉参的种子,我特意托人从东域带的,那边产的这个品质好。寒烟草不好找,你知道的那东西娇贵,愿意采种子的人少……”
挽歌抬起头问道:“多少?”
摊主搓了搓手,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容:
“姑娘,咱们是老熟人了,我肯定不会坑你。这些东西加起来,你给我两千灵石就成。”
挽歌看着他,那眼神很平静。
平静得让摊主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。
“两千?”
“咳咳……”摊主干咳两声,眼神飘忽了一下,“那个,你要觉得贵,咱们可以商量嘛。一千八,一千五行不行?”
挽歌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低下头,继续看那些布袋。
一个一个看过去。偶尔拿起一个打开,往里看一眼,闻一闻,又放下。
摊主等了半天,见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,有些急了。
“姑娘,我这可都是好货,你上别处买不到的……”
“血玉参,两百。”挽歌忽然开口。
摊主一愣,“什么?”
“血玉参的种子,两百。”挽歌指了指那个布袋,“上次你卖给别人,两百灵石。”
摊主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——上次?上次是哪次?卖给谁了?这姑娘怎么连这个都知道?
“……那、那是上个月的事了,现在的行情不一样……”
挽歌没有理他,又指了指另一个布袋。
“寒烟草,五十。”
“五十?!”
摊主差点跳起来,声音都变了调:“姑娘你这是要我的命啊!一株成品寒烟草最少要一百灵石,这些种子能种出多少?我不如——”
“你种不出来。”
挽歌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静。
“寒烟草,要寒属性灵土。”她看着摊主,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试图耍赖的孩子:
“你没有。而且你也不靠种灵植谋生。别人也不好种,只能找你买长成的寒烟草。这种子你卖不掉。”
摊主的脸色变了又变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,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忌惮。
这姑娘……怎么什么都懂?
他干咽了一口唾沫,试探着问:“那、那地灵参呢?这个你打算给多少?”
挽歌想了想。
“三百。”
“三百?!”摊主这回真的跳起来了,“姑娘你这是砍价还是砍我?地灵参的种子多难搞你知不知道——”
“你上次进货,说两百三就能拿到。”
摊主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他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什么时候交过这个底?他明明记得自己从没说过啊。
挽歌看着他,那眼神依旧平静。
“还要我继续说?”
摊主沉默了。
他慢慢绕回摊位后面,一屁股坐在竹椅上,盯着挽歌看了半天。
这姑娘……到底是何方神圣?
半晌,他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得得得,我说不过你。”
他摆了摆手,有气无力地道:“你开个总价吧,差不多就卖了。今日还没开张,这第一张,给你算便宜些。”
挽歌低头看了看那些布袋,数了数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“一千。”
摊主的眼皮跳了跳。
这个价格……说低是低了点,但也没低到让他亏本的程度。
关键是,这姑娘什么都知道,他根本没法抬价。
他咬了咬牙,“一千一。”
他摊开手,一脸苦相:“你得让我赚点。这来回一趟不容易。我们不像那些外出猎妖的修士,他们做的是无本的买卖,杀了妖兽全是赚的。我们是有成本的,且这一路上要是遇到个劫道的,也不是真就你想的那样安全。”
挽歌想了想,随即她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储物袋,低头准备数灵石——
然后她顿住了,那平静如古井的面颊上,第一次出现了些许尴尬。
灵石不够了。
这个月自己已经花了不少。
买种子、买灵土、买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小玩意儿……每次路过坊市,总忍不住买点什么。
说是自己的俸禄,其实每个月也就三百灵石。天水阁按照客卿长老的待遇给她,但客卿长老的待遇,也就那样。
而杨云天那边……
太上长老也是有俸禄的,每月五百灵石。
但这三年来,杨云天一直在闭关,且这闭关的莫名其妙。但这些太上长老说过不要的俸禄,自然就被挽歌保管着。
说是“保管”,其实就是宗门多给她花的。
挽歌也没客气。
可问题是,她花得太快了。
她低头翻了翻储物袋,数了数。
八百,满打满算,只剩八百枚灵石。
她抬起头,看向摊主。
摊主正眼巴巴地看着她,等着收钱。
挽歌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八百灵石,放在摊位上,随之,她又从怀里摸出一枚珍珠。
那珍珠不大,也就拇指粗细,但光泽温润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。一看就不是凡品。
“这个先抵在你这里。”她把珍珠推到摊主面前:
“等你下月再来,我再赎回来。你要是真着急用灵石,也可以卖掉——至少值五百灵石呢。不过,不要卖太远,我到时候自己赎回来。”
摊主低头看了看那枚珍珠,又抬头看了看挽歌,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。
“姑娘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,把珍珠拿在手中扫了一眼。
“姑娘您的人品我信得过。你说下月可以赎回,那便真的可以赎回。这次咱就先将这枚珠子压在我这里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:“不过话又说回来,你说这珠子可以值五百灵石,这却是有些不实。”
挽歌一愣,“不实?”
“唉。”摊主摇了摇头,从摊位下面取出另一个储物袋。
“说实话,姑娘你在我这赊账也不是第一次了。上次就是拿着这珠子抵的账,但那之后啊……”
他一边说一边解开储物袋:“我尝试过将这珠子出手,却无人问津。”
挽歌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不但如此。”摊主继续道,“就是你说过的这珠子值不少钱,我还专门收集了一批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挽歌,眼神里带着一丝幽怨:“唉,全砸手里了!大几千灵石,全被你这句话给耽误了。”
挽歌愣住了。
摊主已经把储物袋的口子彻底解开,往下一倒——
哗啦啦。
几十枚珍珠滚落在摊位上。
珠光闪闪,宝气氤氲,与挽歌抵押的那一枚一般无二。
一模一样的成色,一模一样的质感,一模一样的光泽。
挽歌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下意识地伸出手,拿起一枚珍珠,凑到眼前仔细端详。
“不如这样。”摊主的声音还在继续,带着一丝商量的语气:
“您要是下月真有灵石,不如将我这些珠子也给赎回去。不求你说的五百灵石,也不要你三百灵石——我一百一枚进的,原价卖你。”
他咬了咬牙:“不,八十一枚。你看如何?”
挽歌此刻早已听不进去摊主所讲,她的目光落在那几十枚珍珠上,一动不动。
摊主被她这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。
“姑娘?姑娘?”
挽歌猛地抬起头。“你……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
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,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。
摊主一愣。
“从哪里?”他挠了挠头,努力回忆着:
“就在……我想想,就在南海域与西海域接壤的一个小渔村。”
“那天海上风浪太大,我等乘坐的轮舟被迫停靠在一座岛上。就是在那个岛上,从一个当地人手里换到的。”
挽歌低下头,重新看向手中的珍珠。
她仔细感受着,并不是普通珍珠。
这是潮汐部族人通过秘法凝聚而出的“潮珠”。
每一枚,都需要消耗本源之力才能凝聚。它们的作用,是能够轻微催熟灵植,对灵植有较好的蕴养效果。但若不得其法,便完全没有效果,与普通凡俗珍珠无异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对于潮汐部的族人来说,这些珍珠不仅仅是“物品”。
它们是本源的一部分。
结丹时,族人需要从自己凝聚的珍珠中选择一颗,与自己的法丹相融。所以,不到走投无路的情况下,没有任何一个族人会售卖自己的珍珠。
而这里,有几十枚。
挽歌的手微微颤抖。
她抬起头,看向摊主。那眼神里,有震惊,有困惑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等等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摊主一愣:“等什么?”
挽歌没有回答。她手中还握着那些珍珠,转身就跑。
跑得飞快。
像极了买东西不给钱、打算赖账的泼皮。
摊主在后面喊:“姑娘!姑娘!我的珠子!我的珠子还在你手里——”
挽歌头也不回。
她只抛下一句话:“我去给你找灵石!”
此刻,天水阁的宗门大殿之内,掌门巧拙真人正在给牵丝斟茶。
他的动作很小心,态度也恭敬异常——毕竟眼前这位,可是玄机岛的太上长老。三年前那场风波之后,天水阁上上下下都知道,这些人惹不起,也怠慢不得。
牵丝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她的目光透过大殿的门窗,落在外面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地面上,漫不经心地道:“这南海域还真是平静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平静的有些无聊。”
巧拙真人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牵丝又喝了一口茶,忽然问道:“他还在那里闭关么?”
巧拙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她问的是自家太上长老。
“应该是还在那里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萦怀宗主亲自守在那里,那儿被设下了防御禁制,我们这些人也都轻易无法踏足那里。”
他顿了顿,小心翼翼地看了牵丝一眼:“您的话……应该可以进去吧。”
牵丝摇了摇头。
“就算看见了又能怎样?”
她的语气很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好端端的正在论道,突然间便如同失了神一般。我们说是闭关,可具体情况,根本不得而知。”
她放下茶杯,目光又落向窗外。
“而这状态,已经三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