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晌之后。
杨云天伸出手指,在那海图上轻轻点了三下。指尖落处,三个宗门上的小点依次亮起荧光。
“还能被吓死不成?”他收回手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:
“就先定这几个。计划不变。”海图飘向巧拙真人与陈静衡。
两人低头一看——玄机岛、卿宗门、百草殿。
三个名字,静静亮着。
杨云天方才梳理情报时,已经将这两大超一级宗门的格局摸清了个大概。
万岛宗与万星殿,既相互竞争资源,却也相互依存。
万岛宗及其麾下,更偏向战斗。
他们负责维护整个万岛域的安危——毕竟此地人族最大的威胁来自海中,而那无休无止的海祸,便是头号大敌。断波剑宗、巡天司、百草殿、镇海卫、典藏院,连同这百晓商盟,皆归其统辖。
而万星殿,则更偏向功能与技术。
其麾下的几大宗门,各有所长,为那些守卫前线的势力提供支持。
玄机岛,主攻傀儡秘术与偃师之道,擅长炼制各类战斗傀儡,以及那些拥有简单灵智的机关造物。
神机峰与震天门,分别擅长“火师”与“霆师”之道。其宗门出产的霹雳子、虚空神雷等物,对海兽以及那海祸效用极大。
神锋门,善炼一切兵刃,尤以飞剑着称。
至于这卿宗门,则精通“纹师”传承,能在法宝上镌刻增强神通的复杂灵纹。
有趣的是,百晓商盟对万星殿的资料记录得颇为完整,对万岛宗却只是敷衍到“挑不出理”的程度——也不知是刻意为主宗保密,还是万岛宗本身便不愿过多示人。
杨云天之所以选中这三处,自然有自己的考量。
玄机岛的傀儡秘术,驱动起来往往需要强大的神识,或者与之相关的功法与物件。他新生的那一魄,正与神识息息相关——或许能在这里找到什么突破口。
百草殿,顾名思义,专精丹药之道。能否寻到治疗自己神魂伤势的良药,此处希望最大。
至于卿宗门……
他更擅长灵纹一道。选这里,是因为即便到时候真翻了脸,也能打着“考教”的名义,面子上倒也能下来。
更何况,这三处地方,也正合他此行明面上的目的——为天水阁搜罗人才。
既然决定已下,那便动身。
他收起海图,站起身来:“走吧。先去离这里最近的——卿宗门。”
……
卿宗门的位置,位于西海域与北海域之间。
可以说,这些所谓的大宗门,基本都扎堆在北部海域——那里是抵挡海祸的第一道屏障。
这一点,杨云天是真心敬佩的,这份担当,他认。
自己此行,名义上是“抢人”,但绝不是硬抢。
他带足了宝物,虽说是强买强卖,但绝不会亏待对方。该给的灵石,一块不会少;该换的条件,可以慢慢谈。他想的,是各取所需。
三四十人的团队穿着统一的天水阁服饰,浩浩荡荡来到了这卿宗门的山门前。
除了这些弟子与长老,还有数百架拉货的牛马,驮着大大小小的箱子,排成一列长龙。
这阵仗看着虽然有些不伦不类——修士的队伍配着凡人的牲畜——但任谁一眼也能看出,这是个以宗门为旗号的商队,远道而来,诚意满满。
守山的弟子见这一大号人马前来,立即上前拦住询问。
杨云天自然不会亲自出面。这队伍名义上的带头人,仍旧是掌门巧拙真人。
众人便在山门前简单驻扎下来。
弟子们卸下货物,喂马饮牛,一派行商过路的景象。
不一会,巧拙真人过来向杨云天解释:“他们已经派人通知上边了,说一会就来人招待。”
杨云天点点头,也不在意。
他拿出自己那套精致的茶具,早有弟子熟练地为其烹茶倒水。甚至有人搬出一张竹编躺椅,杨云天就这般半眯着眼,晒着太阳,悠然自得。
谁料,两个时辰过去。
日头从东走到正中,又从正中微微西斜。众人依旧待在这山门前,无人搭理。
大太阳底下,巧拙真人已经急得额头冒汗。
他跟那守山的弟子通传了不下五次,得到的永远只有一句话——“已经派人去请宗门长老了。”
可每一次,都没有任何下文。
待到临近傍晚,天边泛起橘红,巧拙真人再次垂头丧气地回来,声音压得极低,向杨云天解释:
“那弟子说,他们长老有事耽搁了,今日来不了。让咱们明日再来。”
周围弟子闻言,脸上已浮现出明显的不忿。有人低声抱怨,有人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。
杨云天摆摆手,语气平淡:“无妨。”
“那便今日在这里安营驻扎。我等明日再说。”
他一句话,将所有的怨气压了下去。
结果第二日,又是大半日过去。
太阳再次升到正中,又再次开始西斜。山门依旧紧闭,依旧没有任何人出来接待天水阁众人。
那脾气略微暴躁的崔长老终于忍不住了,压着嗓子骂道:
“他奶奶的!大宗门了不起啊!等了一日多,就换回一句‘不接待’?咱们是来送礼的,又不是来要饭的!”
“你小点声,莫要火上浇油。”
陈静衡拉了拉正准备扯着嗓子抱怨的崔长老。
她自己也憋了一肚子火,精致的面容上已没了平日的从容。但为了不将事态扩大,只能先这般忍着——眼下,还得向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太上长老解释,安抚他的情绪,千万别让他冲动。
“什么火上浇油?”
杨云天不知何时,已悄然出现在二人身侧。
陈静衡一愣,眼见瞒不过去,只好硬着头皮,将这两日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杨云天听完,点点头。
随即他说了几个字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:“好解决啊。”
陈静衡愣了愣。
“既然他们对我们爱理不理,那就看看——对自己的门人子弟,是不是也同样爱理不理。”
他抬眼,看向山门方向那几名依旧站得笔直的守山弟子:“去,给我将那几个守山弟子绑了,带过来。”
“啊?这……”
陈静衡杏口睁得老大,一时间竟以为自己听错了。她下意识看向巧拙真人,发现对方也是一脸震惊。
“这不是撕破脸了么?”她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人家都不给你脸,那只有我们强行把他的脸拽过来。”
杨云天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什么怒意,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发毛的从容:
“撕一撕,看看这张脸,是否真的那么金贵。”
“去吧。”
不一会,那五六个守山弟子果然被五花大绑,像串蚂蚱一样,被天水阁众弟子押了过来。
带头的是高醉山——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温和、说话都不大声的年轻人,此刻脸上竟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,肩上还大咧咧地扛着一个拼命挣扎的守山弟子。
他把人往地上一扔,又麻利地踹了一脚旁边想爬起来的另一个,这才凑到杨云天跟前,压低声音问道:
“太上长老,要不要将这人……”
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,眼神里闪着光。
杨云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,随即摆摆手,语气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:
“稍后,稍后。”
地上那被绑的守山弟子见状,虽然被捆成了粽子,但仍强撑着胆子喝道:
“你等!你等不知从哪个穷乡僻野来的小宗门,敢在我卿宗门门前撒野!你等可知,可知我叔父乃是——”
“咦?有后台?”
杨云天挑了挑眉,打断了他的话。
他指着这人,问向旁边另一个被绑得老老实实、眼神里全是惊恐的守山弟子:
“他说的,可是真的?真有后台?”
那人拼命点头。
杨云天走过去,一把扯下之前那人的身份令牌,又把后面这人松了绑。他把令牌递给后者:“一炷香时间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人脸上:
“快去将此人后台请来。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周围的沙土已经自行凝聚,开始在他脚边无声涌动。
那些沙土越升越高,越聚越厚,渐渐堆成一个形状——那形状,分明是一座刚刚立起的、还带着新土气息的坟茔。
那人咽了口唾沫,喉结剧烈滚动。
他一把抓过令牌,连滚带爬地祭出飞行法器,头也不回地向宗内遁去,遁光都歪歪扭扭的。
……
眼见一炷香时间已到。
那巨大如馒头的坟茔,正在收拢最后一捧土。沙砾无声流动,从四周向中心汇聚,一点一点,将那弟子的身形吞没。
此刻,他只剩下半个脑袋露在外面——鼻尖以上,一双眼睛惊恐地瞪大,死死盯着天空。
就在最后一捧土即将合拢的刹那——
“道友!住手!有话好说!”远处,数道遁光疾掠而来。
领头那人声音急切,隔着老远便高声呼喊。
杨云天抬眼看了看,倒也没再动。
那最后一捧土,就悬在坟尖,没有落下。
那弟子此刻只剩鼻子上边的部分露在外面,呼吸急促,胸膛剧烈起伏,却连动都不能动。
巧拙真人几人却瞬间绷紧了神经。
来人虽不多,但那气息——结丹,全是结丹。
在卿宗门这种地方,结丹修士不过是普通长老,可对他们这群最高筑基的天水阁门人而言,这已是如临大敌。
没有警报,没有通报,就这么直接来了五个人。
杨云天却微微皱了皱眉。
“才五个人?”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:“还是看不起我们啊。”
话音未落,那几道遁光才刚刚飞到半路。地面骤然涌动!
数只沙砾凝成的巨手从泥土中窜出,如同早有预谋的陷阱,精准地一把将那五名结丹修士握在掌心。
下一瞬,五人已被拉到杨云天跟前,跪伏在地。
他们拼命挣扎,却发现周身灵力如同被彻底禁锢,一丝一毫都调动不起来。那沙砾巨手纹丝不动,任凭他们如何发力,都如同蚍蜉撼树。
五人脸上,终于露出惊惧之色。
杨云天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。
他只是依旧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,随口问道:
“快说,谁还有后台?”
他顿了顿:“有后台,我给你时间去请——仍有活命的机会。”
“若是都没有……”他笑了笑,没有说完。
但那座依旧敞开半个脑袋的坟茔,已经替他说完了下半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