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真的受伤了?”牵丝盯着杨云天的脸,忽然开口。
杨云天微微一愣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那些因为吞服丹药而导致的面色苍白,还没有完全恢复血色。
“不碍事的。”他放下手,语气轻描淡写,“一些陈年旧伤,修养段时日便可无碍。”
他顿了顿,转向巧拙真人:“我来招待,你们先行退下吧。”
巧拙真人点了点头,带着身后那群人退了下去。
待众人走远,杨云天才再次开口,目光在二女脸上扫过:“不知今日二位登门,所为何事?”
“我是来替尘游子传个话。”牵丝抢先道,“那老道说你交代下来的事快有眉目了,让你别着急,再给他些时日。”
杨云天听完,愣了一下。
“再没了?”
“没了啊。”牵丝眨眨眼,“不是让你别急么?那老道办事还算靠谱。”
她顿了顿,又好奇地凑近一些:“倒是你都让他要做什么事?”
杨云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而是微微皱起眉头。
“若是事没办完,按常理来讲,不至于专门过来解释一下吧?”他看着牵丝,神色变得有些怪异,“尤其是还要劳烦您二位亲自跑这一趟。”
“哎呀——”牵丝被他问得有些心虚,赶忙找补:
“不用在意这些。我也是想来这南海域转转,顺便就帮那老道传个话。”
她眼珠一转,忽然想起什么:
“对了,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具我那些假身么?我准备做一具送给你。可有喜欢的样式?”
杨云天还没来得及反应,一旁的萦怀已经冷声开口:“休得胡闹。再这般不正经,当心我禁你的足。”
牵丝撇了撇嘴,小声辩解:“旁的修士,就算想打我假身的主意,也都不敢说出口。他是第一个说出来的人,送他一具又如何?”
“你还说?”萦怀面色彻底冷了下来,“是真的以后都不想出门了么?”
杨云天见这架势,赶忙摆手:“咳咳,我当时只是好奇,并不是真的想要。大可不必。”
他话音刚落,身后忽然被人轻轻捅了一下。
是挽歌。
那少女凑到他耳边,极轻地“哼”了一声,又缩了回去。
杨云天暗暗点了点头。
他当然明白挽歌的意思——这牵丝,又在装孩子。
他收回思绪,脸上挂起主人的笑容:
“既然二位前来,来者便是客。我们是继续在这宗门里转转,还是去我洞府喝杯灵茶?”
“你这小宗门还有什么可看的?”牵丝抢先道,“那便先去你洞府歇歇脚吧。”
杨云天点了点头,带着挽歌,领着二女向宗门之外走去。
他的洞府离宗门不远,也是之前新开辟的。
说是洞府,不如说是个山中别苑。几间草屋建在山坳里,看着简朴,但周围却是鸟语花香,一片生机。灵田里种着刚移栽不久的灵植,果树上挂着青涩的果子,一条小溪从旁边流过,水声潺潺。
牵丝好奇地四处张望:“这些都是你打理的?”
杨云天摇了摇头。
“是挽歌做的。”
他闭关一年,基本只待在静室之中,除了炼丹修炼,便再没出过房门。挽歌来了之后,便在这里找了间空屋子住下。除了平日去宗门里闲逛,剩下的时间,便都在打理这个洞府。
“拜托尘游子的事,便是寻找挽歌的族人。”
杨云天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挽歌打理得生机盎然的灵田上,缓缓开口。
他将潮汐部与灵虚兽之间的关联,以及自己这一年来的猜测,一一向二女道来。
“潮汐部的族地究竟有什么,暂且不知。但我认为,那只化神的灵虚兽王,应该就盘踞在那里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牵丝和萦怀:
“茫茫大海,想找到那头兽王,不亚于大海捞针。但只要寻到潮汐部的族人,便能锁定那头兽王——而且更为安全。”
“真有化神期?”
牵丝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几分。她下意识坐直了身子,眉头紧锁,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:
“若真是化神,我等就算找到那兽王,又有何办法对付它?”
“若化神妖兽全力施展,我等自然是凶多吉少。”
杨云天摇了摇头,话锋却是一转:
“但好在,万岛域这片地方并不特殊。化神的境界,会被天地法则所压制,能发挥的实力,也就比半步化神再多那么一分。”
他说这话时,脑中闪过一些记忆——
那是万妖域。那个地方特殊,化神存在才可施展出全部实力。
而如王也那般的化神,在他那秦域,却也是被这天地法则压制得苦不堪言。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,能发挥出来的,不足十之一二。
牵丝闻言,神色稍缓。
“这件事,我万星殿也会帮你留意。”萦怀忽然开口,语气平淡却认真。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我这边的修士大多不擅长斗法,外出探寻,还是多依靠万岛宗为主。”
话音落下,她忽然转过头,看向身旁的牵丝。
“我还有事需要与杨道友单独聊聊。你先去别处玩吧。”
“什么?”
牵丝一愣,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不满,又从不满变成狐疑:
“你要做什么还背着我?”
她方才还在思索化神海兽的事,脑子里转着的都是那些可怕的猜测——万一那兽王不受压制怎么办?万一它有什么秘法能短暂突破法则怎么办?
结果萦怀突然来这么一句。
“没有什么可背你的。”
萦怀语气淡淡的,不紧不慢,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:
“只是因为你太吵了,老是喜欢打断别人。除非——”
她看了牵丝一眼,那目光平静,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:
“你能安静别开口。”
牵丝被她这么一说,顿时赌起气来。
“哼!那我不说话,我不走。”
她把脸扭向一旁,双手抱在胸前,一副“我就在这儿坐着,你能拿我怎么样”的模样。
杨云天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笑了笑。
他又看了看一旁正给众人斟茶的挽歌,招了招手。
“你也下去吧。这里我自己来。”
挽歌抬起头,眼睛眨了眨,有些不解。
“去宗门内外的坊市好好玩一玩。”杨云天笑道。
挽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她忽然笑了——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,一丝期待。她伸出手,摊在杨云天面前。
杨云天从袖中取出一个储物袋,放在她掌心。
挽歌打开一看,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。里面是一小堆灵石,足够她在坊市里买下那些眼馋许久的漂亮玩意儿。
她抬起头,对着杨云天用力点了点头,然后雀跃着跑了出去。
屋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杨云天亲自为二女斟满茶水,动作不紧不慢,茶水从壶嘴倾泻而下,落入杯中,激起细细的涟漪。
他放下茶壶,看向萦怀。
“那仙子您今日所为何来?”
萦怀轻轻抿了一口茶水,她抬起眼,目光落在杨云天脸上,半晌,吐出两个字:
“论道。”
杨云天微微一怔。
意外。
却又不觉意外。
他对这二女好奇,最初便是因为她们所展示的特殊功法。尤其是萦怀——她那通过对影子的利用,让杨云天有些看不清门道。明明是万星殿的宗主,主修炼器,却偏偏有一身诡异莫测的影子秘术。
而这一年来,他通过不断调养,那新魄已恢复了将近三成之力。被锁定的记忆,也基本全然是带着古魔穿越离开,直到苏醒于天水阁之间的这段。除此之外,已无大碍。
但就是这段仍未恢复的记忆,杨云天隐隐觉得,埋藏着大秘密。
而一路修炼至今,因为自身所学驳杂,很多修炼当中的困惑,都是自己强行领悟出来的。
这么说也不太准确。
当年自己修为低微时,身旁总有一些修为高于自己的人。而在与这些人的日常闲聊当中,许多时候,对方不经意的一句话,就能让自己茅塞顿开。
那些日子,现在想来,竟是如此珍贵。
尤其是结丹之后,身旁不是龙皇、间雪仙子等人,便是那凤皇。这些当年便已是元婴乃至化神的存在,让杨云天在自身的修炼之路上,几乎很入歧途。
他们随口一句点评,便能让他少走数年弯路;他们不经意的一次演示,便能让他窥见更高境界的门径。
但这些,都止步于自己结婴。
元婴之后的修行,便全是靠着自己的领悟。或者说,是找不到能在修为上提点自己的人了。
即便是已经化神的王也,也无法对杨云天进行帮助。他虽是化神,却在元婴甚至更高的层面上,能给的指点,寥寥无几,并非这些人不懂,而是杨云天已然懂得太多。
若说论道这件事——
杨云天倒是见过龙皇与凤皇之间的论道,更是亲眼目睹过凤皇与鬼皇那场惊心动魄的“道争”。
他自己也与很多当年修为超过自己的人“论道”过。
但那些所谓的论道,其实更像是请教。他在问,对方在答。
却从没有真正与同辈修士论道过。
而据自己所知,不论是自己原先那个时代,亦或是这万年之前,同辈修士论道交流,才是常有的事。
三五好友,一壶清茶,各自阐述自己对大道的理解,互相印证,互相启发。
像杨云天这般,能与修为高于自己的修士交流、亦或是自行领悟的,反而是罕见。
“仙子,请!”杨云天做了个请的手势,示意对方可以开始。
萦怀看着他,没有急于开口。
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,目光落在杨云天脸上,像是在打量一件看不透的东西。
良久,她忽然问道:“你能看清这个世界么?”
杨云天一愣。
这问题来得太突然,太没头没尾,像是凭空从虚空中长出来的一根刺。他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——是问她问的是什么意思,还是直接说能或不能?
“看清?为什么要看清?”牵丝忽然接话,一脸理所当然。她晃着腿,不解的看向二人:
“我看它,它就在那儿。我不看它,它也在那儿。清不清的,有什么区别?”
萦怀转过头,冷冷地看了她一眼。
那目光平静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。
牵丝连忙捂住嘴,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,冲杨云天挤了挤眼,示意自己再不多说。那模样,活像一个被当场抓包的顽童。
萦怀这才重新看向杨云天。
见他还在沉思,便继续道:“这个问题,我问过许多人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什么:“有说能看清的,也有说看不清的。但他们的答案,都无法让我满意。”
杨云天抬起头,看着她。
他忽然有些好奇——那些答案里,到底缺了什么?
“那你能看清这个世界么?”他反问道。
“我看不清。”萦怀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。
她的语气很淡,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。
不是遗憾,不是无奈,只是陈述。
“我每天看着它——日出日落,潮起潮退,人来人往,事发生又结束。这些我都看见了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周围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树叶上:“但我依旧看不清。”
杨云天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等待下文。
只见她伸出手,让树梢间穿过的阳光落在掌心。
那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,在白皙的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地面也投下一道影子——她的手影,五指分明,静静地躺在地上。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她忽然问道。
杨云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看着那道影子。
“你的手影。”
“嗯。”
萦怀点了点头,目光依旧落在那道影子上:
“我也看见了。但我还想看见那个让影子出现的东西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缓缓从影子上移开,落在自己的手上:“这只手本身。”
她收回手,影子消失了。
“可我看不见。”她的声音很轻:“我只能看见影子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杨云天。
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看不见底,也看不见波澜。
但杨云天却从那双眼睛里,看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。
“这个世界对我来说,就是一道巨大的影子。”
“我能看见它的轮廓,它的起伏,它的明暗变化。但让它成为这个样子的那个‘东西’——”
她顿了顿:“我看不见。”
杨云天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忽然明白萦怀在说什么了。
那不是疑问,是困惑。不是求索,是困顿。
“你觉得有那个‘东西’?”他问。
萦怀没有直接回答。
她只是又伸出手,让光落在掌心,看着那道重新出现的影子。
那影子静静地躺在地上,随着她的手微微晃动,像是活着,又像是死的。
她看着那道影子,忽然问道:“如果连影子都没有,手还存在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