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心闯入遗迹秘境的焚月真人,在抵达的那一刻便已经检查了一遍所在空间,确定周遭没有任何一道灵息,也没有任何活人气息。
因此她才没有着急的先去探查遗迹宫殿内的情况。
大乘期的神识如水银泻地般蔓延开来,每一寸空间都被细细梳理过,确认没有任何隐藏的阵法波动,也没有潜伏的妖兽气息。
虽然先前扫过的那一眼,以及神识粗略探查的情况已经告诉她,这大概就是个久远时代,不知哪个修二代或者是修几代留下的遗迹。
这种遗迹在修真界并不罕见,往往是某个大家族的天才后辈自知寿元将尽,又不愿一生所学就此湮灭,于是寻一处隐秘之地,布下禁制,等待有缘人。
这种修士往往身家富裕,灵石珍宝不缺,从小就用各种外界修士眼红的宝贝淬体打磨经脉,他们的储物戒里,随便拿出一样东西,都够散修拼杀争夺许久。
但可能天赋并不好,因此终其一生道途有限,在临终时也不吝啬于为自己留一处坟墓,顺便给后人留一些好东西。
焚月真人见过太多这样的遗迹。
有的布置精巧,考验重重;有的干脆直接,宝物就摆在明处。
眼前这个,从建筑规制和装饰风格来看,更像是前者,那位逝去的修士大概还存着几分考校后来者的心思。
若是意外被一个天赋根骨极佳的后来者得了传承,那对于死去的那名修士而言,也算得偿所愿,身后留名。
这是修真界最常见的因果循环,也是许多人愿意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的原因。
所以,当身后陡然出现一道声音时,着实让焚月真人意外。
那声音出现的毫无预兆,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,只是方才被某种力量遮掩了气息。
即便身后人口称师叔,也并未露出杀意,但焚月真人依旧在第一声音节出现时鼓动灵息,华美的繁花在空间若隐若现。
“谁?”
纵然有所警惕,但毕竟是大乘期修士,放眼整个修真境,已经鲜少能遇到这种修为无法解决的困境和敌人,因此焚月真人不算太担忧。
周身看似松懈,焚月真人回身,不意外的发现身后空无一人。
寂静的空间,突然响起的声音,仔细听,之前那道声音似乎还有点耳熟。
换做胆小一点的,或是对自身实力不那么自信的修士来,可能如今已经瑟瑟发抖,但焚月真人只是微微蹙眉,目光开始在这座华而不实的大殿中逡巡。
“师叔。”
清越的声音又一次响起,这一次,焚月真人能够很明显的捕捉到声音的来源地,于是顺着看过去。
这处遗迹大殿宝物或许不多,但装饰品繁多到简直能够吵到人的眼睛。
各式各样的摆件挤满了每一个角落,仿佛生怕留下任何一处空白,有鎏金的香炉,有雕玉的屏风,有嵌宝的挂画,有刻铭的铜鼎。
每一件单看都算得上精致,堆在一起却让人眼花缭乱。
此时,焚月真人的视线就落在某个角落内的摆设。
那是一盆等人高的灵植盆栽,苍翠的叶子,弯曲的枝干,整体呈现出一道很让人印象深刻的造型……
这造型……像极了一个人负手而立的样子,甚至枝干的弧度都带着几分慵懒的意味。
而声音,就是从那棵盆栽上发出的。
几乎在焚月真人看过的那一刻,盆栽抖了抖自己的枝叶,像是在和她打招呼。
动作太过自然流畅,枝叶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仿佛真的只是一阵风吹过。
“师叔,你还没听出我的声音吗?”
这道男声每个字节之间都习惯性的拉长,仿佛天塌下来也不着急似的。
这种带点懒洋洋的说话方式,的确让焚月真人很有既视感。
她嘴角一抽,收起了躁动的灵力,一甩袖,“欧胥,你在耍什么花样!”
欧胥,问道峰的首席,魏尚那不知是否存在的师兄,据说已经几十年不曾回浮天仙门的弟子,一个比苍云宿更爱在野外流浪的人。
这位奇人弟子行踪飘忽,神出鬼没,连宗门有时候都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。
有人说他在无边海猎杀妖兽,有人说他在寒冰狱寻找遗迹,还有人说他已经陨落在某处秘境中。
结果倒好,躲在遗迹这里装盆栽。
被点名的盆栽似乎终于玩够了这个游戏,在树影晃动间,盆栽变成了一道修长的人影,面貌俊美的青年人挑了挑眉,有些失落,“师叔,我们也好久不见了,您怎么待弟子如此冷漠。”
这青年人看谁都显得含情脉脉的双眼扫了过来,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,仿佛在看什么珍视之物。
让焚月真人瞬间面无表情。
这双眼看什么都这样,看一朵花、一块石头、一只蚂蚁,都是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。”
欧胥虽然是问道峰的弟子,但在定下道种前,时常在各个主峰之间来回倒腾,将各大主峰都翻了个底朝天。
不管是能去的,还是禁制封锁不能去的,这小子都胆大包天到处乱跑,被执礼长老发现就装作无辜的模样,然后屡教屡犯。
执礼长老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,却又拿他没有办法。
毕竟这家伙只是看,从不拿,也不破坏,连宗门规矩都挑不出他的错处,又不能专门为他立一个规矩。
焚月峰当初就是对方经常来踩点的好去处,甚至连焚月真人的洞府都被他光临过。
还不到金丹境的弟子闯入洞府,自然瞒不过她。
大乘期的洞府禁制重重,一个金丹境的小修士能摸进来,要么是禁制形同虚设,要么是主人有意放行。
或者说在欧胥踏入焚月峰时,焚月真人就已经察觉到了,只是因为好奇对方想要做什么,因此才视而不见。
没想到对方耗费心思,冥思苦想的潜入她的洞府,却并非是要翻找一些什么稀奇宝贝,只是到处摸摸看看,眼神里的神采,是连大乘修士都看不明白的存在。
有好奇,有欣赏,有惊叹,唯独没有贪婪。
不管明不明白,但至少新收的仙门亲传不是一个偷鸡摸狗的坏品性。
焚月真人当时在心中默默下了结论。
一个没有贪欲的弟子,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。
于是这样奇怪的行径,在熟悉欧胥的浮天仙门师长眼中,很长一段时间都被当做是天才的怪癖。
毕竟天资出众的天骄候选者,都有那么一二三点常人不能理解的喜好。
直到欧胥定下道种。
眼见于色,名为见。
欧胥悟得的道种,便是名为——见道。
这个道种说来玄妙,实则简单。
他看一块石头,便能感知石头的纹理、质地、形成的过程;
他看一朵花,便能理解花的生长、绽放、凋零的规律。
他所见的一切,都会成为他道途上的积累。
这样的大道,很离谱,却也很有优越性。
只是一想到这个奇奇怪怪的大道名字,焚月真人就不忍直视的闭了闭眼。
当初欧胥宣布自己领悟的道心时,整个浮天仙门的长老都沉默了。
这是什么道?见道?见什么道?后来还是景耀真人稀奇的挑了挑眉,非常欣赏的抚掌点头称赞,“极好,极好”,这才算把场面圆过去。
虽然名字奇怪,但这一道其实很有其优越之处,加上欧胥本身奇特的运道体质,更是锦上添花。
他总能遇到各种稀奇古怪的事物,总能闯入各种隐秘的遗迹秘境,而这些经历,又反过来滋养他的道种,让他修为突飞猛进。
此时听闻焚月真人的询问,欧胥向她展示自己的战利品。
他抬手一挥,一道道奇奇怪怪的东西便悬浮在两人之间。
黑漆漆的土壤,混合着不知名的枯叶还是腐烂物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泥土气息;
有些眼熟,似乎前不久才被焚月真人判定为中看不中用的矿玉地砖,被她嫌弃过的东西;
和先前欧胥变作的盆栽一般无二的小盆栽,叶片翠绿,枝干虬曲,活脱脱就是他的缩小版;
还有几块看不出材质的石头,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;
几片干枯的树叶,脉络清晰如血管;
几根不知名的羽毛,色彩斑斓得晃眼……
一系列稀奇古怪的东西,数不清道不明,让焚月真人一时间都沉默了,这些东西堆在一起,简直像个垃圾堆。
堂堂问道峰首席,出窍期修士,收藏的就是这些破烂?
“这遗迹妙极了,有许多我不曾见过的东西,因此都取了一部分,当做我的收藏。”
展示完以后,欧胥像是害怕被焚月真人拿走一般,一息不停地收了回来。
焚月真人负着手,有些心累的看着。
见他收好之后,又像是超级不经意一般的开口问她,“师叔,你要不要也收藏一点?”
她言简意赅的拒绝:“不用。”
那些破烂东西,谁要。
“你的本心,见即是得。”焚月真人睨了他一眼,“何时养成了要收一份的习惯。”
这般埋汰,连垃圾都要,该不会是遗迹里的什么精怪变人了吧?
竟然连大乘期都看不出什么破绽,有点道行。
焚月真人漫不经心的想着,面上却不露分毫。
欧胥摸了摸自己下巴,沉思片刻,随后无所谓的耸肩,“不知道,莫名其妙就成这样了。”
他拍拍手,“师叔不必担心。见即是得,我一直都记得,收藏不过是爱好罢了,即便得不到,我也不会强求。”
“哦?你确定?”
面对焚月真人的质疑,欧胥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,那笑容真诚而无辜,让人很难怀疑他。
“师叔啊,您怎么能怀疑我啊,您可是看着我长大的。”
焚月真人不置可否。
欧胥捏了把自己的俊脸,揪的发红,“看吧师叔,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,放心哦,我还真是如假包换的欧胥。”
他想了想,从遥远的记忆角落里翻出了最近值得铭记于心的事。
“之前的浮天大比,我也去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