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康范宅。
激烈的争吵声此起彼落。
两位儒士面对面争争得面红耳赤。
“武子兄,如此下去,朝廷肯定容不得你。”
白衣文士苦口婆心,带着几分无奈,又有几分惋惜。
白衣文士正是建康朝廷的黄门侍郎郗恢。
郗恢出身高平郗氏,原是书香世家,但自先主郗鉴组建流民军,平定祖约、苏峻之乱之后,儿孙一直担任东晋武职,忠心于朝廷,是为数不多身居高位,不为己谋的朝臣,一直受司马皇室器重,依为心腹。
此番亲自来范宅,便是要劝说范宁,莫要固执己见,放弃在江南推行知行合一。
只因此番荥阳论道,影响太大。
那一句句凝聚华夏智慧的警世之言,投入江南这片腐朽之地,犹如滚油中泼入清水,顿时炸响。
不仅受屈的寒门庶人深受激励,连许多世家子弟中的热血青年也纷纷前来听范宁讲学。
范宁原本只有两百余学生,每次讲学,至多也不过四五十人,可自荥阳归来,学生竟增至上千,其中不乏陶渊明这般早已成名的青年才俊。
现在他一日二讲课,每课学生不下三百。
这还不是学生的极限,而是学堂与院落所能容纳的极限。
此等影响力,已堪称恐怖。
若非朝廷内外交困,加之范宁身为江南名士大儒,恐怕早已遭清算。
朝廷多次规劝,范宁却坚信“知行合一”可救江南。他认为皆属华夏文化,不应区分畛域,非但不予理会,还多次上疏表明立场,甚至提出“朝堂论道”之议。
郗恢已感受到皇帝司马曜的杀意,特以友人身份作最后劝说。
“道胤兄!”范宁却一脸决然,“你当范某是贪生怕死之辈?若能殉道而死,此生无悔!”
范宁此次前往荥阳,本就怀有死志。如今思想境界更进一层,更无惧死于推行救世学说的路上。
郗恢怒道:“范武子,你真以为天下唯你一人清醒?你这是在为贼人张目,是要毁朝廷根基!这不是救国,是误国害国!”
范宁亦怒:“误国害国?旁人说说也就罢了,从你郗道胤口中说出,岂不羞愧?你当真看不出朝廷疲弊,亟需变革?‘知行合一’正是救世良方!”
“救世良方?”郗恢声调骤高,“对病入膏肓之人下此猛药,你究竟是救世还是灭世?你回建康才几日?可知江南因你言论已生何等动荡?”
范宁毫不相让:“猛药伤身,我不否认。可朝廷沉疴积年,何尝有心救治?不下猛药,何以改之?你以为朝廷如今内忧外患是何缘故?难道也是‘知行合一’所致?”
两人争论不休,终是不欢而散。
郗恢无奈沮丧地回到家中,独坐书房,唉声叹气。
他又何尝不知范宁所言不无道理,但这“知行合一”终究是罗仲夏首倡之学。
尽管范宁胡诌出一位不知来历的“阳明先生”,如此说辞,又怎能瞒过天下人?
清谈玄学固然祸国,至少是自家学问;“知行合一”再如何精辟,也是贼人所倡。
若真推行,届时天下有志之士皆成罗仲夏信徒,国岂有不亡之理?
只是……
郗恢悄悄从书架暗匣中取出一本《仲夏公语录》,悉心研读。
真香啊!
他这本并非那挂羊头卖狗肉的《荥阳论》,而是洛阳大儒胡辩亲理之语录。
身为江南朝廷少数清醒者,他自然知晓《仲夏公语录》的价值,只是他做不到范宁那般公然宣扬,唯有私下偷读。
建康皇宫。
雍丘的情况,终于传到了江南。
七万大军近乎全军覆没。
司马曜听着下面的汇报,怔怔出神:短短几年时间,他们在叛贼身上已经折损了十万兵马。
自己这边损失惨重,而贼人却是越来越强……
他连谩骂的气力都没有了,他想尽一切办法夺权,让司马氏在江南有了与高门对抗的底气,结果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利。
“陛下,今日之败,皆因范宁、苻朗之过。若非他们荥阳论道失利,助长贼人气焰,以谯王之天纵英才,岂会败得如此凄惨?”
司马道子又在给范宁、苻朗上眼药。
司马曜怒极骂道:“休为那蠢货开脱!为求活命,他竟诈取自家城池。幸而所骗非建康,若在建康,他岂非连朕也卖给贼人?”
司马曜可接受司马恬兵败,却无法容忍他身为司马宗室、三军统帅,竟为苟活而诈取自己的城池。
这让司马氏颜面何存?
司马道子也忍不住叹道:“谁知道谯王对上贼寇这般无力。”
司马曜气得说不出话来道:“算了,不提他了。有一点你说得对:范宁、苻朗留不得!他们论道败北不说,竟还有脸在江南宣扬寇学,叛逆之心,昭然若揭,留他们不得。”
他早就动了杀心,只是范宁、苻朗皆是名士大儒,动他们影响太大。想着等风头过了以后,秋后算账……
现在却不能等了,范宁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,又臭又硬。
至于苻朗从荥阳回来以后,他却老实许多,并没有如范宁那般,而是足不出户,不惹是非。
不过面对王国宝的恶意中伤,司马曜也打算将之一并杀了,没有别的理由。
司马道子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道:“臣遵旨,这便派人去缉拿二贼。”
司马道子、王国宝喜形于色。
司马道子派心腹缉拿范宁,而王国宝更是亲自出马,闯入苻朗的家中,将其擒拿。
然而就在范宁、苻朗下狱不久,司马曜便收到了罗仲夏的亲笔手书,直言要用司马恬换取范宁、苻朗与其家小。
如若不从,便将司马恬沉入洛水,以祭洛水河神。且日后每擒一位司马皇室便将其沉入洛水,直至司马皇室绝嗣。
看着这亲笔手书,司马曜意外的没有愤怒,而是有着一股恐惧。
古人因眼见所致,对于鬼神深信不疑,尤其是汉末两晋这段时间,更是如此。
司马懿违背洛水之誓,在两晋是最大的忌讳。
罗仲夏洛阳立国,揭开了司马家丑陋的一面,现在又在信中扬言,要将所有司马皇族都丢入洛水,很难不让人深入联想:难道这就是违背洛水之誓的报应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