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元德大马金刀地坐在巨石上休息。
齐安在亲兵的护卫下快步走来,他须发微乱,神色却沉稳如初,目光落在血污斑斑的王元德身上:对方甲胄上添了几道深刻的划痕,肩甲甚至微微变形,但那双眼睛却灼亮逼人。
齐安沉声道:“元德,冲动了。慕容德老于战阵,你贸然脱离本阵深入,彼若还有余力投送兵力,恐陷危局。”
王元德抹了一把脸上混着血与汗的尘土,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沙哑,却无半分悔意:“末将知罪!但敌伏兵骤出,直冲我前军,阵脚若乱,后果更险。唯有以攻代守,打乱其节奏,方能为大军重整赢得喘息之机。所幸……未辱使命。”
方才电光石火间,他几乎是本能地率部反冲,以一股不要命的悍勇,硬生生在局部搅乱了燕军的伏击步调。
齐安看着这个年轻的将领,眼中严厉稍缓,点了点头:“险中求胜,胆气可嘉。此战能速退慕容德,你当居首功。大王果然没看错人。”
他随即语气一转,“然慕容德退而不乱,必是见无隙可乘,果断收兵,并未伤及根本。先寻一处稳妥之地驻扎,再议下一步行动。”
王元德立刻道:“前方一里外有片高地,可做临时营地,不易被袭。”
齐安当即安排身旁将官前去布置。
暮色渐沉,井陉山地的风穿过荒芜古道,带着刺骨寒意。
临时营地里,火把次第燃起,映照着周军士卒疲惫却警惕的面容。
中军帐内,齐安与王元德对坐于简陋的地图前。
跳动的火光将二人影子投在帐壁上,随风晃动。
齐安神色难掩疲累,看着王元德道:“元德,我军刚出山地,未及喘息便遭迎头痛击,可见燕军早已洞察我意,中山方向必有重兵戒备。奇袭之机,恐已失去大半。是进是退,你可有想法?”
王元德年轻的面庞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肃穆。
他并未因齐安指出计划受挫而气馁,眼中思索之色反而更浓:“使君明鉴。末将当初提议走此道,确是存了效仿先贤、建不世奇功之心。只是贼人先一步洞察,是末将料敌有失。”他话锋一转,手指从滹沱河畔他们此刻的位置,向东北、东南两个方向划去,“奇袭中山虽难,但我军既已至此,便如一枚钉子,楔入了燕军太行防线的肋部。使君是否想过,敌人为何偏偏选在井陉山地设伏?”
齐安神色微动。
王元德这一问,点醒了他。
无可否认,慕容德选择的伏击地点颇为巧妙。若非自己向来持重,特地派哨探先一步细致勘察地形,反逼得对方提前发动,若大军贸然进入那片绝地,这五千人恐怕凶多吉少。
只是,燕国军制向来是胡人主战,汉人耕作,仅在紧要时才会征发汉人壮丁补充行伍。
胡骑以骑射称雄,在这等山地复杂地形中,其实难以发挥真正实力。己方走韩信故道的必然是步卒,慕容德既为名将,能选定如此适合步卒埋伏的地点,难道会不考虑己方兵种特性?
骑兵有骑兵的伏击地形,步卒有步卒的埋伏讲究。先前燕军设伏之处,分明是更利于步卒发挥的地形,这与燕军主力构成大不相符。
齐安道:“将军之意,是慕容德手中并无足够可用的骑兵?”
王元德道:“不能说没有,但绝对不多,至少不足以在野战中威胁我军。正因如此,他才选择在山道河谷设伏,试图以步卒地利抵消我军的战斗经验。我军在仓促遇伏的劣势下,仍能将其击退。末将以为,对方这支兵马实力平平,许是新募之兵,尚不足以吃掉我们。”
齐安微微颔首,脸上露出一丝赞许。
王元德能迅速从初战得失中跳出,转而思考全局价值和对手虚实,这份悟性与冷静,远超寻常将领。大王识人之能,确非虚言。
王元德顿了顿,继续道:“末将以为,不错,我部行踪已露,成了明棋。但正如过河之卒,既已抵达此地,便自有其价值。纵成不了插入敌腹心的尖刀,亦可做一枚搅乱大局的楔子。无论是继续东向威胁中山,还是南下切断襄国与中山的联系,抑或寻机向西与大王主力呼应,都强过就此后撤。”
齐安认可地点了点头,问道:“话虽在理,但粮秣如何解决?军中存粮可支撑不了几日。”
王元德显然早有思量,手指点向地图东南一处:“出了山谷,向东南行约三十里,有一处彭家堡。彭家乃常山郡大户,仓廪丰实。只要拿下此地,我军便既有粮草,又得立足之基。”
齐安知道王元德与其弟王仲德曾在常山、巨鹿一带举兵反燕,声势颇大,后为慕容垂亲征击破,方才南逃,对周边情势极为熟悉,遂问道:“可有把握?”
王元德道:“使君有所不知,这彭家家主最是首鼠两端。当初慕容垂起兵反秦,他见势不妙,立刻转而投效。属下当年兵少时,便曾仔细研究过彭家堡的布防格局。只要给属下一点时间,确认堡内未有大的变更,半日之内,必可攻下。”
齐安深知,周燕决战,晋阳得失尚在其次,河北战场的胜负才是关键。能在此地站稳脚跟,便是一着活棋。
“你既熟知地理,可有办法与大王取得联系?”
王元德几乎不假思索:“此事不难。南下陆路送信易被拦截,但河北水系发达,可遣熟悉水性的精干之人,循漳水南下,必能抵达我军控制的区域。”
他曾在此地为官,对山川水文了然于胸。
事已至此,齐安不再犹豫:“将军且去确认彭家堡虚实。联络大王之事,我来设法。”
湡水南岸,周军大营。
夜已深,中军帅帐内灯火通明。
王镇恶猛地惊醒,揉着惺忪睡眼,茫然四顾,一时不知身在何处。直到看见伏案沉思的周王罗仲夏,意识才渐渐回笼——自己竟是累得直接睡着了。
这场仗打得太乱,对手又是军略当世无双的慕容垂,欲求胜算,便须顾及每一处细节,从那纷繁的战报与迷局中,捕捉那稍纵即逝的战机。如此疯狂地耗费心神,对精力的消耗实不亚于沙场搏杀。
“大王,您也稍微歇一下吧!这般熬下去,身子会垮的……”
罗仲夏眨了眨眼,让干涩的眼球湿润些许,苦笑道:“你说,孤这算不算是自作自受?”
王镇恶想了想,答道:“若说贴切,怕是‘杀敌一千,自损八百’。不过慕容垂年事已高,此刻定然比大王更加难受。”
罗仲夏听了,用手指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。
帐内烛火将他疲倦的身影长长投在地上,随焰苗摇曳不定。连日高强度的军事对抗,那种不仅需应对明面大军压境,更要时刻揣摩慕容垂每一步背后深意的精神重压,确让他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虚乏。
但各方情报显示,那位年过花甲的敌方统帅,确确实实“中招了”。
燕军各处的调动频率明显加快,只是其应对依然精准狠辣,未曾乱了方寸。这便逼得他自己如同同时在下一盘巨大的棋,心力消耗如开闸洪水,奔涌不止。
他拿起案头那份刚送达不久的密报,又仔细看了一遍,然后递给王镇恶。“齐安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密报详述了齐安部穿越太行后遭遇慕容德伏击、旋即反击得手,以及王元德对敌我形势的分析与后续建议。其中关于慕容德所部可能多为新募步卒、缺乏骑兵的判断,让罗仲夏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振。
王镇恶快速看完,眼中忧色未消:“局势……似乎更加难以捉摸了。”
罗仲夏却道:“尚好,并未脱离掌控,只是多了些变数。”
他眼中那被疲惫掩盖的锐光重新透出些许,“慕容垂这老家伙,当真厉害,连韩信故道都提前防了一手。”
他嘴上说着“厉害”,嘴角却微微上扬,那是一种棋逢对手、又意外发现棋盘边缘多出一处变数的复杂情绪。
原先多方搅动的乱战,像一锅已然沸腾的水,而齐安这五千深入敌后的孤军,便如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砸入:不仅激得水花四溅,更让整锅水的流向愈发混沌难测。
“元德说得好,过河之卒,亦可顶车。”罗仲夏道,“慕容垂在前线与我对峙,后方腹地却冒出一支我军兵马搅局,他若不尽快捏死这颗钉子,寝食难安。”
他指尖在粗糙的地图上划过,从滹沱河畔井陉东口,慢慢点向代表中山和襄城的位置,“剿灭齐安部,必是他当前要务之首。”
王镇恶此时已完全清醒,凑到地图前,接口分析:“但慕容德新败,手中若真如王元德所料,缺乏精锐骑兵,则难以迅速歼灭齐将军这支善战步卒。慕容垂欲调兵,只能从其正面战线抽调。”
“不错!”罗仲夏一掌轻拍在案上,疲惫之色被一丝亢奋取代,“水既已浑,不妨再搅他一搅!张真、赵敖此刻在何处?可是在大陆泽附近活动?传令,让他们设法迟滞、截击可能东调的燕军援兵……”
他略一思忖,扬声道:“唤许骁、鲁轨来见!”
片刻后,二将大步入帐。
罗仲夏并无赘言,直接指向地图:“齐安将军已率五千精锐走通韩信故道,现于滹沱河畔击退慕容德伏兵,犹如一柄短刃,抵在了慕容垂腰肋之间。慕容垂绝不会坐视,必调强兵往剿。孤已令张真、赵敖前出截击,然以慕容垂之能,多半亦有所备。你二人各领一千五百精骑,轻装疾行,避实就虚,以最快速度秘密东进,渡过漳水,与张真、赵敖协同,合力截杀燕军援兵!务必将其挡在滹沱河以西!”
“末将领命!”许骁、鲁轨轰然应诺,声振帐瓦,眼中尽是跃跃欲试的战意。
二将转身,大步流星离去,帐外旋即传来急促的点兵与马蹄声响。
罗仲夏重新坐回案后,长长舒了一口气,仿佛将胸中些许郁结随这道命令一同吐出。
此番派出的三千骑兵,已是他手中最后的机动精锐,此去凶险,却也是将局势推向更激烈变局的狠手。
王镇恶低声道:“大王,如此抽调骑军,我正面压力是否会……”
“压力何曾少过?”罗仲夏打断他,“我们的担子重,对方的也不会轻。对峙至今,多是虚实试探,也该正面碰一碰了。”
他望了一眼帐外沉沉的夜色,“传令各营,今夜好生休整,明日……准备‘迎客’。你也下去歇息吧,明日还有硬仗。”
王镇恶拱手退下。
帐内重归寂静,唯余烛火噼啪轻响。
罗仲夏向后靠上胡床,闭上双眼。身体的疲惫如潮水再次漫上,精神却因方才那步险棋而保持着一种奇异的亢奋与清醒。正面战场上,无数支大小部队正依令而行,执行着庞杂而精密的指令……
这盘以整个河北为棋盘、以万千性命为棋子的大棋,已至中盘最绞杀激烈、最考验棋手韧性与算度的关头……
湡水北岸,燕军大营。
慕容垂凝视着刚刚从后方传来的急报,本就布满血丝的双眼,瞬间赤红如焰。“混账!”他低吼一声,将那份帛书重重摔在案上。
“岂有此理!”这位燕帝须发微张,怒意勃发,“区区五千孤军,行迹既露,不退反进,竟敢深入我腹地,攻掠堡坞,实在猖狂!真当我大燕无人么?”
襄国以北,终究是慕容垂经营多年的根基之地,消息传递之速,远胜罗仲夏一方。罗仲夏收到的还是齐安部击退伏击的初报,而慕容垂案头的急报,已是彭家堡失陷的噩耗。
这让他如何能忍?
他当初便是经井陉关撤回中山,途经此地时,想起汉初韩信背水灭赵的旧事,才特意提醒坐镇后方的慕容德,要留意那条湮没已久的“韩信故道”。也因此,慕容德方能提前嗅到齐安部的踪迹。
原本以为,行踪既已暴露,对方当知难而退,缩回晋阳。岂料这帮周军竟如此不知死活,不退反进,还一举拿下了彭家堡,在他后方稳稳钉下了一颗钉子!
“平幼,”慕容垂压住怒火,沉声下令,“你即刻率五千精骑北上,听范阳王调遣。记住,周将张真、赵敖所部很可能在途中设伏拦截……”
他略作沉吟,眼中寒光一闪,“不,恐怕不止他们。许骁、鲁轨的骑军动向,亦需防备。”
侍立一旁的太原王慕容会闻言,立刻上前一步:“陛下,孙儿愿助平护军一臂之力!”
慕容垂沉吟片刻,却摇了摇头:“不必。明日,你随朕去湡水南岸,好好‘会一会’那位周王。朕倒要看看,他是否真有胆量,将手头最后的机动骑兵尽数调往东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