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道获在北海已经坐了三天。
他坐不住。
历城的军报是一道接一道送来的。第一道说历城失守,第二道说孙处大军压向广固,第三道说青州全乱了,最开始还是乐安,随着苻朗这些年暗中布局的人脉逐一起事,齐郡、济南、东莱也先后乱了起来。周军还未杀到,老百姓自己就反了。
殷道获把那些军报揉成团,又展开,又揉成团。
他是殷仲堪的侄子,二十三年的人生里最大的仗,是三年前跟着叔父接收青州。那时谢家正好失势,身为天子宠臣的叔父殷仲堪,带着瓦解谢家势力的任务入主青州。
青州百年不见刀兵,任由他们叔侄予取予求,他们本觉得治理一州之地,竟是这般简单容易。
可现在,他望着北海郡治平寿城外隐隐的炊烟,总觉得每一道烟里都藏着一伙乱民,随时会冲进城来要他的命。
“府君。”裨将军周桓入帐,“广固有信来了。”
殷道获劈手夺过,拆开只扫了一眼,脸色更难看了。
叔父的信很简短:固守北海,毋轻动。
“固守,固守。”殷道获把信拍在案上,“他缩在广固城里,城池粮草够吃好几年,城防坚固。我呢?北海城高不过一丈,兵不满五千,周围三县已经有两县传出要迎周王的风声……他让我固守,拿什么守?”
周桓沉默片刻,小心翼翼道:“殷使君的意思,大约是让将军静观其变。周王军主力在历城、广固一线,未必有余力来攻北海……”
“静观其变?”殷道获冷笑,“静观到北海也跟乐安一样,乱民冲进城把我绑了献给周王?”
周桓不敢接话。
殷道获站起身,在帐中来回踱步。他走得太急,袍角带翻了案上的茶盏,褐色的茶汤泼在军报上,把那句“固守北海”洇成模糊的一团。
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点兵。”
周桓大惊:“府君!”
“我意已决。”殷道获不看他,“与其困守孤城,不如与叔父合兵。五千人守北海是坐以待毙,五千人援广固是内外夹击。孙处再能打,难道能分兵两头?”
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,声音也高了三分:
“等到了广固城下,叔父出城接应,我攻其背,叔父击其面,孙处腹背受敌,必败无疑。那时论功行赏,我殷道获的名字,也能列在捷报第一页。”
他这话说的漂亮,其实就想跟着殷仲堪躲在坚固的广固城内,是战是逃,还是等候援兵,有殷仲堪在前顶着,怎么样也不会出错。
周桓是北海人,自不想就这样逃离北海。
殷道获却顾不得那么多,陈郡殷氏的根基早迁到了江南,他对青州没有半点归属感。
周桓暗自气恼,却也不敢忤逆殷道获,只能硬着头皮跟着殷道获逃离。
五千兵士一路西进,沿途也遇到不少动乱的城县。
一开始不敢进攻,但随着有一伙不长眼乱民挡在他们前头,殷道获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他们击溃之后,顿觉得乱兵不过如此。
他们一路西进,竟然开始主动进攻乱兵平叛。
缺乏有效组织的起义军还真不是他们的对手,竟打出了几分自信。
直至即将抵达广固……
“府君,前面发现了小股周军骑兵的踪迹,大约有三百人。”
周桓脸色大变道:“周军怎如此迅速,就到广固城下了?”
殷道获却是大笑:“才三百,周裨将何必大惊小怪。”
这一路平叛而来,彻底打出了他的自信。
他又有五千兵马,五千对三百,优势巨大……
周桓急道:“将军,三百骑兵,在这平原之地,来去自如,纵然能够获胜,也追击不得。不如避开,择不便骑兵奔袭的道路前行。”
殷道获道:“这三百骑兵,显然是周军的先锋队,说明周军已达广固近处。我们多拖延一点时间,便有可能被对方大部队盯上,不如直接将他们击溃,走官道速速进城。”
“可……”周桓还想再说。
殷道获却抬手制止:“三百骑兵,三百对五千,我却不信他们敢拦我?”
他顿了顿,收敛笑意,语气沉沉:
“周桓,你是要我带着五千人,躲那三百人,当缩头乌龟?”
周桓垂下头。
“末将不敢。”
殷道获没有再看他。
“走,将来敌击退。”
行不过三里,暮秋的原野一望无垠,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北去。尽头处,果然有一队骑兵,约莫三百来骑,勒马缓行于道旁。
他看不清那人的脸,只看见当先一骑,横槊立马,甲胄在斜阳下泛起幽冷的暗光。
“列阵!”他扬鞭一指,“全军列阵……”
五千人徐徐铺开。
步卒居中,长矛手列于前,弓弩手居于后,两翼各有百骑。这是殷道获从兵书上学来的阵型,正是“雁行阵”。
他的这两百骑兵并不是正规的骑兵,而是骡子、驴、驮马组成的骑兵队。
殷道获骑在马上,看着身后层层展开的队列,刀枪如林,旌旗蔽日,心头忽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。
他指挥着兵马靠得近前,催马上前数步,扬鞭遥指那三百游骑,中气十足:“对面可是有姓名,见到本府君,还不速速投降?”
声传四野。
对面突然爆发一阵大笑:“哪里来的毛小子,你胡藩爷爷上阵杀敌的时候,你还在喂奶呢,让爷爷我投降,什么玩意!”
三百游骑的统帅正是胡藩,他跟着孙处长驱直入捣敌中心广固城,却听沿途依附的义军说有一支军队正冲着广固而来。
因为殷仲堪当起了缩头乌龟,青州上下乱兵横生,有浑水摸鱼者,也有趁势而动者,他们斗做一团,攻入青州的周军反而没人理会。
胡藩听有敌来援,便亲自领着三百骑兵探探虚实。
他见殷道获用兵按部就班,且亲率冒进,故意装作粗鄙不堪,一副粗人模样。
殷道获眼中含怒,居然是粗鄙不堪的粗人,也对,流民手上能出什么好人物。
“压上去,给我压上去!”
殷道获高举着马鞭,大呼:“谁砍了那胡藩,赏钱三百贯,赏田地五十亩。”
五千军士齐声呼喝,声浪如潮。
三百骑原本还寂然不动,可随着他们的靠近,骑兵如退潮般向西疾驰而去,马蹄扬起一路黄尘。
殷道获怔了一瞬,旋即放声大笑。
“胡藩畏我!”他回头,声音里压不住的得意,“诸军看见没有?胡藩畏我!”
鼓手会意,擂起进军的鼓点。咚、咚、咚,鼓声沉而重,震得殷道获胸腔发麻。
他催马向前。
“追……”
五千步骑如潮水漫过堤岸,向那队退却的游骑方向涌去。
周桓策马追上来,急声道:“将军,敌骑不战而退,恐有诈……”
“诈?”殷道获头也不回,“三百骑,能有什么诈?再说他们去的方向正是广固城,本就是我们的要走的路,追一追又何妨?”
他打马更急。
追出里许之地。
胡藩的骑影在前方若隐若现,始终隔着百余步,不近不远。每次殷道获觉得要追上了,那队游骑便加快几分;每次他慢下来,那队骑影也缓下来,像是在等。
“府君!”周桓脸色大变:“他们这是在诱惑我们。”
殷道获勒马,笑道:“真当某不知吗?某只是吓唬吓唬他们而已……确定他们大股部队在哪!”
他自信满满,手中马鞭指向胡藩逃跑的方向。
“那里是哪里!”
周桓一脸茫然,看了看远处骑影越来越远,渐渐缩成几个小黑点,终于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矮丘后,脑中想着周边大致地图,不知所以。
殷道获一脸自得:“某也不知是何处,但肯定不是广固。胡藩只有三百骑,还能如何?他如此钓着我等,目的只有一个,将我们引向其大军所在之地。利用人数优势,战胜我等。他逃跑的方向不是广固,即表明他们的大军还未抵达广固。这便是我们的机会,先一步入广固。广固城坚,又得我等相助,必然能够等到援兵抵达,大破贼寇。”
几场胜战下来,殷道获对于自己的实力,有了一定的认知。
确定了胡藩的去路,殷道获也决定不再追了,直接下令:“直趋广固。”
周桓张了张嘴,眼中闪过一丝敬佩,想不到自己一直觉得这位上司能力平庸,心思竟如此细腻。
殷道获加速赶往广固城……
忽然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很轻,很远,像夏夜的闷雷在天边滚动。
夕阳正坠在地平线上,把整个西天烧成一片赤红。在那片赤红里,一队骑兵正从官道东侧的矮丘后翻卷而出。
蹄声由远及近,不再是闷雷,而是密集的、急促的、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的擂鼓。
三百骑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
当先一人玄甲黑袍,斩马刀斜举,刀锋映着落日,赤红如血。
胡藩。
他没有喊杀,没有怒喝,甚至没有加快马速。三百骑如雁行掠阵,从他的后方奔袭而至。
殷道获瞳孔骤缩。
这是什么情况?
在他的潜意识里,完全没有三百冲五千的概念,这一瞬间,他竟忘记了指挥迎敌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对方怎么敢的?
周桓反应很快,立刻大叫:“骑兵队立刻上前,后队变成前队迎敌!方伟,让他立即列疏散队形,放两个长矛百人队过去组织二线防御!”
来骑自然是胡藩……
从一开始,胡藩就没有想过跑,而是怎么用三百吃下对方的五千。
殷道获完全没有办法理解胡藩这类大将的心态……
胡藩通过拉扯分析敌军的综合素质,判断殷道获的反应能力,结果发现对方这五千兵士,只是追击了一小段距离,阵型已乱!步卒跟不上骑兵,两翼脱节,原本严整的五千人,此刻拉成一条稀稀落落的长蛇,在官道上蜿蜒。
这种军纪,胡藩心中敞亮:三百对五千,优势在我。
他通过一条干涸的河床绕到了殷道获五千大军的背后,等待对方最松懈的时刻——那时对方以为敌骑早已远遁,只剩下三十里坦途直抵广固。
然后,从背后,捅穿他的心口。
殷道获的反应如他所想的一样慢了半拍,骑兵抵到近处,才有了反应。
马速加到最疾,铁蹄踏碎夕阳残影,卷起滚滚黄尘。
胡藩一马当先,突入阵中。
斩马刀横抡。
第一刀掠过一名牙门将的脖颈。那人的头颅尚未落地,腔子里的血已冲起三尺高,在夕照里绽开一朵猩红的花。
胡藩收刀,反手再劈。
第二名敌骑连肩带背被削去半边,惨叫着栽落马下,马镫还挂在脚上,被惊马拖出十余丈。
没有花哨的招式。
没有多余的停顿。
每一刀都是最短的路径,最省力的角度,最致命的落点。
这位力大如牛的悍将,完美地发挥了斩马刀的优势与威力。
刀身长七尺,刃阔一掌,本是步卒破骑的重器,到了胡藩手中,却如活物般肆意翻飞。他双臂一振,刀光画出一道满月,三名围拢过来的北海骑兵齐腰而断,肠脏奔流,人马俱碎。
血雨泼洒在他玄甲上,顺着铁鳞往下淌。
胡藩舔了舔嘴唇,是咸的。
“凿穿!”他暴喝一声,声如惊雷。
身后三百骑轰然应诺,铁蹄踏碎残阳,如一道黑色的洪流,直直撞进五千大军的腰肋。
殷道获的阵型早已散乱。
他们这些兵士哪里见过这等阵势?
胡藩的三百骑冲进来时,那些临时拼凑的“骑兵”第一反应不是迎敌,而是拨马就跑。
可跑得了吗?
胡藩麾下这三百骑兵皆是府兵中的精锐,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捅进牛油,所过之处,人仰马翻,血肉横飞。
一名北海牙将举槊来迎,胡藩看都不看,斩马刀斜撩,连人带槊劈成两截。半截身子飞出去三丈远,砸翻了身后三名步卒。
又一名骑将自侧面袭来,胡藩侧身避过刺来的长枪,左手探出,攥住那人腰带,生生从马上拖了下来。他将那人高高举起,当作人锤,左右横扫,砸翻了四五名拥上来的步卒。然后奋力一掷,那人撞向人群,惨叫未绝,已被自家人的乱刀捅穿。
“谁敢挡我……”
胡藩驻马怒吼,斩马刀横在胸前,刀锋上血如瀑布般淌下。
他身后,三百骑雁翅排开,人人浑身浴血,甲胄上的血珠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红光。战马喷着粗重的鼻息,铁蹄刨地,蓄势待发。
北海兵胆寒了。
五千人对三百人,他们原本觉得必胜无疑。可此刻,那三百骑站在那里,如三百尊杀神,竟让他们半步也不敢向前。
有人开始后退。
一个,两个,十个,百个。
后退像瘟疫一样蔓延。前排的步卒扔了长矛,转身就跑;后排的弓弩手忘了搭箭,呆呆地望着那群血人,双腿发软。
殷道获在亲卫的簇拥下,拼命往后缩。
他亲眼看见胡藩如何杀人。
那根本不是人,是妖怪,是魔鬼,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夜叉。他斩人如割草,杀人如屠狗,每一刀都有人倒下,每一息都有血喷上天。
殷道获的腿在抖。
他想起兵书上说的“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”,觉得那是骗人的。可眼前这一幕,让他不得不信——真有这样的人,一人可当百,三百可破万。
“拦住他!拦住他!”他尖声大叫,声音像被掐住喉咙的公鸡。
亲卫们硬着头皮迎上去。
胡藩咧嘴笑了。
那笑容在满脸血污中显得格外狰狞。
他一夹马腹,战马长嘶,再次冲入敌阵。
斩马刀这回不再横抡,而是直直刺出,贯穿第一名亲卫的胸膛,将他挑在空中。胡藩双臂发力,将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甩向第二名亲卫,两人撞在一起,滚作一团。
第三名亲卫趁机从侧面刺来一枪,胡藩松了缰绳,空手攥住枪杆,奋力一拽,那亲卫连人带枪扑倒在地,被后面涌来的战马踏成肉泥。
第四名、第五名、第六名……
亲卫们前赴后继,又前赴后继地倒下。他们的尸体堆成一座矮丘,血汇成一条小溪,在官道上蜿蜒流淌。
殷道获终于看清了胡藩的脸。
也知道了何为怕。
那种怕不是被围困时的慌张,不是临阵对敌的紧张,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、冰冷的、彻骨的恐惧。
他拨马就跑。
什么五千人,什么内外夹击,什么捷报第一页……他全忘了。他只想跑,跑得越远越好,跑回北海,跑回平寿城,跑回那堵只有一丈高的城墙后面。
他后悔了,在北海,至少不会遇到胡藩这个煞星。
但还是那句话……跑得掉吗?
胡藩抬眼,看见那匹仓皇逃窜的身影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他没有追。
他只是从马鞍旁摘下硬弓,搭箭,拉满。
弓如满月,箭似流星。
那一箭贯穿殷道获的后心,从胸前透出,带着一蓬血雨……
殷道获低头,看见胸口冒出的半截箭杆。
他没有感到痛,只觉得冷。
那种冷从胸口蔓延到四肢,从四肢蔓延到头脸,从头顶蔓延到每一根头发丝。他张了张嘴,想喊“叔父”,却只吐出一口血沫。
然后他从马上栽了下来。
胡藩收弓。
胡藩策马上前,来到殷道获的尸体旁。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年轻的脸,眉眼间还残留着惊惧与不可置信。
“先于大帅汇合,传首广固城下。”
亲兵上前,割下首级,用布裹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