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仲夏激励了士卒的士气,亲自率部队向虎牢关进发。
柿子要挑软的捏。
朱序毫无疑问就是那个“软柿子”。
罗仲夏并非质疑朱序的能力,而是质疑东晋的整体制度。
东晋朝廷对境内的掌控力极弱,全国以庄园经济为主,地方世族建立起方圆数十里至数百里的庄园,他们有效地将壮丁组织起来为自己所用。由于世族垄断土地、强占田园山泽,不断侵吞朝廷资产,导致朝廷在民间没有多少威慑力。
别看司马家坐拥半壁江山,真正能掌控的,其实只有建康附近一带。其余地区,早已被门阀世家瓜分殆尽。
比如谢家掌控淮南,桓家握有荆州,王家盘踞吴郡……这些门阀在辖区内几乎就是无冕之王,经济、军事、民生一把抓。
他们以地方资源滋养私军,因此麾下部众拥有最优质的兵源、最精良的装备,以及完善的训练环境。
荆州军兵力规模,甚至超过了中央军……
为抵御荆州军,朝廷不得不调外军同驻京师,这又在无形中削弱了皇权威势。
世家掌握的私兵,已在事实上取代了朝廷兵马,攻城略地靠私兵,戍卫国都也靠私兵,中央军反到成了无用之物。
国防命脉,几乎尽数掌握在谢、桓等拥兵世族手中。
总之,像朱序这样不依附门阀、忠于朝廷的将领,其待遇可想而知。
朝廷既顾不上,也不想顾。无论是晋孝武帝司马曜,还是揽权的司马道子,皆沉溺酒乐,从未想过节省开支,为这朝廷寥寥无几的忠臣部队改善军备,扩编军马。
而世家对这类“朝廷直属”的军队更是极力排斥打压,注定朱序这类将领没有多少生存空间。
因此,朱序麾下兵卒组成复杂:有招募的流民、早已败坏的军户,还有地方豪强的私兵。整支队伍参差不齐,训练不足,军备不整,彼此间毫无配合可言。除了人数占优,几乎一无是处。
这样的软柿子若不捏,罗仲夏都觉得对不起司马朝廷这“慷慨的馈赠”。
罗仲夏抵达虎牢关,齐安亲自出关相迎。
“参见大帅!”
罗仲夏拍了拍齐安的肩膀以示鼓励,边走边问:“朱序军情况如何?”
齐安紧随其后答道:“今晨已进入汜水河谷。但他们行军极为谨慎,每日只推进十五里,提前布防、提早扎营,几乎不露破绽。”
罗仲夏笑道:“这不露破绽,恰是最大的破绽。朱序是沙场老将,出身将门,曾任梁州刺史,镇守军事重镇襄阳。七八年前,他曾借汉江天险与襄阳城防,抵御苻丕十多万大军长达一年。若不是守将李伯护叛变开城,苻丕未必能攻下襄阳。如此经验丰富之将,每日仅行十五里,正说明他深知手下这群乌合之众的底细……若不步步为营,一旦遇袭,必败无疑。”
“看来这位淝水之战一吼定胜局的朱将军,防着我们偷袭呢!”
他说着,回头望了望身后斗志昂扬的士卒,朗声道:“既然如此,那便正面一战。让江南的司马氏知道,他们朝廷的兵马有多烂。”
罗仲夏在虎牢关休整一夜,次日清晨率部出关。
他对汜水河谷的地形了如指掌,于最险要的虎牢关段与朱序部相遇。
他们所遇并非大军,仅是三百余人的先锋开路部队。
罗仲夏立于天梯栈道之上,望见略显慌乱的先头部队,笑道:“郭将军,他们交给你了。不必多杀,驱赶回去,让他们冲乱自家阵型!”
随即挥手发出进攻号令。
冲在最前的是郭磐及其麾下虎贲营。这些士卒常背负巨石在山中行军,此时面对修葺过的天梯栈道如履平地,一步三阶,稳如猛虎,二十个呼吸间,已经奔袭百步,迫近晋兵的先锋部队,将他们击得节节败退。
他们依令未下死手,而是以压倒性的战力驱赶溃兵,将其逼向朱序主力方向。
半里外的朱序还不知详情,头疼的望着麾下军容不整的部队,唉声叹气。
就这样的队伍,如何打胜仗?
“也只能尽力而为了。”
他长叹一声,作为东晋罕见的忠臣,他能体谅朝廷的难处:
中原是谢家打下来的,谢家军队分布各方。总不能让谢家军来打洛阳吧?
谁敢保证若派谢琰、刘牢之出击,洛阳的辎重不会越打越多?甚至洛阳缺盐的困境,会不会因谢家军、北府军的关系反而缓解?
面对如此局面,朱序只能亲自上阵,还不能用谢家军,更动不得北府兵。
尽管朝廷完全不顾忠臣之苦,朱序却仍处处为朝廷考虑,再难也得咬牙克服。
好在此战他们的任务只是钳制虎牢关,吸引叛军一部分兵力,并不需主动强攻。真正的恶战,留给荆州军去打便是。
就在这时,前方突然传来惊呼嚎叫,显然有变!
朱序立即大吼:“迎敌!长枪手结阵!后排弓手准备!”
他经验老到,心知在这狭窄山道上,枪阵与弓箭才是稳住阵脚的最强手段。
只要列起枪阵,便如铜墙铁壁。汜水河谷两侧峭壁林立,别无他路可绕,只要布下数层枪阵,纵有千军万马也难一时突破。再加后方弓手抛射,足以最大限度杀伤敌军。
朱序见河谷峭壁如削、河道蜿蜒,道路最宽处仅容四五人并行,险隘处只一人可通过,早已将精锐枪手列为前队、弓手随后策应,防的正是此类突发情况。
可接下来的一幕,却让他瞠目结舌:
溃逃而来的竟是自家的先锋队,他们仓皇冲向了己方枪阵!
“溃兵冲阵者诛!勿留情面,这是战场!”
“进则生,退则死!”
朱序厉声大吼。
他的命令无疑正确,但执行起来却远非易事。
杀人本就不易,更何况是在神志清醒时屠杀自己的袍泽?
朱序麾下士卒大多仅有剿匪经验,许多人更是初临实战,突遇这般复杂局面,要他们果断用长枪捅杀自己人,几人能下得去手?
只是稍一犹豫,溃兵已与长枪阵轰然相撞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