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闰见罗仲夏大义凛然地说着龌龊之事,一时有些愕然。
这与他印象中公正清廉的周王形象颇有出入,但转念一想,那群无所事事的二世祖留在山里挖矿,产出的价值恐怕连饭钱都抵不上,倒不如依大王所言,将他们“废物利用”。
想到此处,贾闰也不再多虑,只是暗下决心,要将这“不道德”的主意揽在自己身上,以免罗仲夏遭人非议。
第二日,罗仲夏召来申绍、封孚、封劝、苻朗、姜让、刘穆之一同商议发行国债与铸币之事。
罗仲夏身为周国之主,自然不会与属下争功,便让贾闰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。
贾闰经过一夜整理,思路比昨日临时起意时更为周全。
国债与铸币皆是国家大事,在座几人都是理政能手,自然明白其中利害,纷纷分析起利弊得失。
这两项政策相辅相成,显然有利于朝廷,明眼人都能看出是一大良政。
申绍、封孚、封劝、苻朗、姜让等人皆是经验丰富的能臣,对此中的好处心知肚明,一致表示赞同。
然而,国债与铸币也伴随着巨大风险。
申肃然开口道:“发行国债、铸造钱币,极其考验朝廷信誉。国债发行须有限额,铸币亦须有度,尤其若将来两法并行,更需维持平衡。国债若无限额,到期之日,便是朝廷信誉崩塌之时。而若滥铸钱币以填补亏空,朝廷所铸之钱币必将价值尽失。”
苻朗接言:“在下认同申公之见。既然决定发行国债并铸新币,就必须确保一点:铸币之权必须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,绝不可放任民间私铸,更不可下放此权,扰乱市廛。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围绕国债发行与新币铸造可能出现的种种问题展开讨论。
贾闰又惊又喜,没想到自己苦思一夜整理的方案竟还存在这么多疏漏。眼见罗仲夏东征带回的臣子个个才干出众,他对大周的未来更加充满信心。
封孚此时问道:“既然要铸币,贾长史为何提议铸新五铢钱,而不直接铸造属于我大周的新币?”
贾闰如实答道:“在下确实考虑过铸造大周自己的新币,只是觉得风险过大。如今天下习惯使用五铢钱,贸然改制货币,恐怕适得其反。数十年前有一例可证:石勒统一北方后,曾发行‘丰货钱’,意图振兴经济,结果成效不显,反引发动荡,最终不得不重新允许民间使用前代旧钱,以平息混乱。此外还有一反例:前秦王景略在关中经济动荡时,以铸新五铢钱推行改革,成效显著,稳固了前秦的经济民生。”
“既有石勒失败在前,又有王景略成功于后……故某以为,钱币改制还当以稳妥为上,以免弄巧成拙。”
封孚摇头道:“王景略所为不过是趋稳之策,借五铢钱的信用维系经济运转,并未真正改变乱局,何谈成功?而石赵新币之败,实因铸造粗糙,加之国内苛政重税、大兴土木导致财政恶化,民间私铸泛滥,钱质日劣,与新币政策本身并无直接关联。”
他说道这里,语气激昂:“大王既有革新之志,五铢钱这等前朝旧物,理当摒弃。要铸,就当铸我朝新币,让天下人见到我大周的新气象。”
姜让沉吟道:“话虽如此,新币若与国债并行,万一新币不被认可,势必牵连国债发行。”
姜让仍主张稳中求进,毕竟国之大事,谨慎为上。
双方各执己见,一时难分高下。
罗仲夏见刘穆之始终未发言,便笑问:“穆之有何看法?”
申绍、封孚、封劝、苻朗、姜让几人皆向这个貌不惊人的胖书生投去探究的目光。
他们早知道罗仲夏对这位江南来的俘虏颇为器重,但刘穆之的表象就是一贪嘴的胖子,实在看不出有何高明之处。
刘穆之徐徐道:“臣以为,若要求稳,便不该推行国债;若要推行国债,便不能一味求稳。不铸我朝新币,国债之议恐将成为敌人刺向朝廷的一把利刃……”
听到这里,罗仲夏几乎要脱口惊叹。
刘穆之一语道破关键,再度让他意识到这个时代顶尖谋士的深邃思维。
他们只是受限于时代眼界,但只要打开一扇窗,如封孚这等有宰相之才的人物,便能顺藤摸瓜,抓住核心。
贾闰拱手一礼:“还请刘从事赐教。”
刘穆之续道:“五铢钱流通百年,官铸、私铸、良币、劣币乃至假币混杂,市面糟粕充斥。若我等求稳续铸五铢,新钱必被劣币冲击,价值难保。倘若江南或河北势力得知朝廷以五铢钱为基发行国债,大可将手中劣质五铢抛向洛阳中原,以劣币冲击我等新铸货币。届时货币体系崩溃,国债价值大跌,朝廷信誉亦将荡然无存。”
“因此臣认为,推行国债就必须铸造大周新币。不仅要新,更要铸得精良,使其具备内在价值。这不仅能让境内劣币难以仿效,也可通过提高铸造成本,杜绝民间私铸,令周边意图破坏我朝经济的诸侯付出更高代价。”
贾闰听得冷汗涔涔,连忙躬身拜谢。
堂下诸人这才对下首的这位胖子刮目相看。那挺挺的大肚囊,确实腹有乾坤。
罗仲夏颔首道:“既然如此,此事便定下了。孤也认为,大周当有大周的气象,不应再受前朝束缚。新币将摒弃历代以‘铢’、‘两’为名的币制,改称‘通宝’,诸位意下如何?”
贾闰赞道:“‘通行宝货’,通宝二字,确实比半两、五铢更胜一筹。”
在罗仲夏不着痕迹的引导下,通宝的样式也逐渐确定:正面外圆内方,依上下右左顺序铸“周元通宝”四字;背面则上日下月,左右分刻“天下”二字,象征大周一匡天下之志。
不过周元通宝需反复试铸、确认样钱,尚未立即提上日程。
国债先一步推行,引起了不小的轰动。
所发放的国债,一日之间,被一抢而空。
朝廷也因此获得了大量的钱物。
罗仲夏颇为得意,认为这是自己的信誉之故,才使得国债一发,便遭疯抢。
但其实事实没有他想的那般美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