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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末:从两脚羊到人皇

作者:无言不信 | 分类:历史 | 字数:2.1万字

第一百九十七章 不甘的慕容垂

书名:晋末:从两脚羊到人皇 作者:无言不信 字数:0 更新时间:2026-03-24 04:50:29

五月二十八日,清晨。

燕军大营内,擂鼓聚将。

慕容垂下达了出战的命令。

虚耗对峙已足一月,双方兵士大大小小交手数十次,互有胜负,却皆未给对方造成实质性的重创。

两位主帅皆深谙大局,一旦察觉形势不利,便会在第一时间调兵支援。而占得便宜的一方,见对方援军已至,也往往见好就收,果断撤退。

如此你来我往,兵马调动频繁,伤亡始终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。

直到昨日,慕容垂窥得一丝端倪,察觉罗仲夏可能已将手中为数不多的骑兵调往北方,便决意凭借己方骑兵的优势,与敌正面一战,以求打破眼前僵局。

慕容垂并没有穿昔年征战的重甲,而是穿了一身华而不实的亮丽轻甲,望着铜镜中自己憔悴的面容,不禁慨叹:“果然是老了。这才交锋月余,便已疲惫至此……想当年与桓温一战,朕亲率八千精骑日夜兼程十余日,亦未尝感到这般疲乏。如今尚未真正上阵,竟已是这般模样了。”

侍立一旁的慕容会闻言,眼眶微微发红。

这些日子他随侍在祖父身侧,深知皇祖正为大燕的社稷燃烧着所剩无几的生命。他高声应道:“陛下何言老迈?昔年姜尚九十出山辅周,廉颇七十尚能领军,陛下正值盛年,何以自比衰老?偶感疲惫,不过是为我大燕殚精竭虑所致。待此番荡平中原罗贼,天下再无抗手,陛下自可安享太平。”

慕容垂展颜笑道:“说得好,不愧是我大燕的太孙。走,今日便随在朕身侧,一同去会会那罗贼。”

祖孙二人先后踏出帅帐。

整个燕军大营兵马调度井然有序,显露出极强的纪律与章法。

“情况如何?”

慕容垂看向迎面而来的心腹大将平幼。

平幼抱拳禀报:“先锋军已顺利渡河,对岸未见任何异常。”

慕容垂微微颔首。连日来他心系战局,即便是睡梦中萦绕的也是战场形势,常常不知何时睡去,亦不知何时醒来。

昨夜既已决定今日出击,他便刻意放下思虑,小憩了片刻,此刻精神稍复,便耐心地向身旁的慕容会讲解起行军布阵的要诀。

慕容会天资聪颖,一点即透。

二人一路谈论,不觉已至湡水河畔。

燕军步骑正在井然有序地渡河,慕容会见状赞道:“有此雄师,何敌不克?”

慕容垂却并未接话,他的目光落在了湡水的水位线上,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疑惑。

当初在此安营时,水位线大致便是如此。如今春季已过,天气尚未大热,雨水丰沛,这水位线竟似毫无上涨。

诸多线索在脑海中飞速汇聚,慕容垂面色渐渐沉凝,断然道:“传令,已渡河的兵卒即刻退回北岸!速唤平护军来见!”

“陛下?”慕容会一脸愕然,他正期待着随祖父一同破敌建功。

慕容垂沉声道:“湡水水位有异,恐怕上游有变。”

“陛下!”平幼已策马赶来,于马上行礼。

慕容垂立刻下令:“你即刻率领三千骑兵,沿湡水西岸向上游探查。看看周军是否在上游筑坝截流,意图待我军半渡或出击时,行水淹之法。”

平幼领命而去,三千精骑如离弦之箭,沿湡水西岸向上游疾驰,马蹄声如闷雷滚动,惊起沿岸栖鸟无数。

上游,拦河坝处。

周军大将毛德祖立于坝上,远眺东方燕军大营的方向。他年约四旬,面容沉毅。水攻之策虽是他所提议,但实施起来远比预想中艰难。

原因无他,对手是慕容垂。

这位大燕皇帝的经验与嗅觉太过敏锐,任何细微反常都难逃其法眼。因此,毛德祖不仅需在上游隐秘筑坝,还需精密控制蓄水与放水的节奏,以免过早引起慕容垂警觉。

他们费尽心力,引水、蓄水、筑坝,直到今日才接到罗仲夏配合行动的指令。其实所蓄之水并不足以淹没燕军全军,但军令已下,唯有执行。

便在此时,斥候匆匆来报:“将军,有大队骑兵正向我处奔来,约有两三千骑!”

毛德祖脸色微变。自己已如此小心,竟还是被察觉了么?

“皆是骑兵?”

“皆是骑兵!”斥候肯定答道。

毛德祖环顾四周。此处选址近山,位于河道拐角,颇为隐蔽,不到近前难以发现。若想避开骑兵,遁入山中即可,但如此一来,这耗时费力筑起的大坝便等于拱手送人,多日辛苦付诸东流。但若就地接战,此地乃河畔乱石滩,无险可守,己方又缺乏硬抗骑兵的重甲步兵,乱石虽对骑兵有些妨碍,却远不足以抵消双方战力的差距。

他目光扫过坝下那几处预先掘开、仅以薄弱土石临时封堵的泄水道,眼中闪过一丝决断,对身旁副将道:“此地河畔平坦,利于骑兵驰突。我军以步卒为主,野战难挡其锋。唯有借这湡水之力,先挫其锐气,乱其阵脚。传令:待燕军骑兵逼近河道拐角,听我号令,立即开闸放水!”

“得令!”

平幼率骑兵风驰电掣,向上游疾进。

“平护军,前方有山体遮挡,山后确有一座拦河大坝!”

听到哨探回报,平幼眼中闪过一丝惧意,怒道:“果然有诈!还想重施水攻故伎?”

他想起了昔年平阳郡的惨况……

骑兵转过河道拐角的一瞬,那座横亘湡水的大坝赫然在目。

“加速!夺下此坝!”平幼长刀前指,厉声大喝。

三千铁骑骤然加速,大地为之震颤。

然而,就在他们冲出的同时,坝上陡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金鼓之声!

紧接着,大坝面向下游的几处关键部位,在周军早有准备的破坏下,轰然崩开数道巨大的裂口!积蓄了十数日的河水,如同挣脱囚笼的怒龙,挟着惊天动地的轰鸣,奔腾直下,扑向下游河道!

“不好!冲向高地!”平幼大惊失色,猛催战马,嘶声狂呼。

他们所处的河道拐角背靠山壁,无处可避,唯有冲过前方河滩,奔上右侧高地方有一线生机。

训练有素的燕军骑兵慌忙转向,拼命策马冲向那片地势较高的河岸。然而洪水来得太快太猛,宛如一道白色的高墙席卷而至。大部分骑兵堪堪逃上高地,但落在后面的三百余骑,顷刻间便被浑浊的怒涛吞没。人喊马嘶之声瞬间被洪流的轰鸣掩盖,只有零星旗帜、兵刃在浪涛中翻滚一下,便消失无踪。

平幼立马高处,望着眼前汪洋一片和水中挣扎消失的部下,目眦欲裂:“奸贼狡猾!儿郎们,随我杀过去,为弟兄们报仇!”

他率部绕过碎石滩,直扑周军所在。

见对方背靠湡水,左右皆是乱石滩,平幼怒喝道:“迂回包抄,剿灭他们!”

剩余的两千七百余骑分作两股,向乱石滩上的毛德祖部席卷而去。

这洪水来得凶猛,去得也快。蓄水终究有限,约莫一刻钟后,主流泻尽,湡水恢复旧观,只是河道两岸留下了大片湿漉泥泞的滩涂。

毛德祖却是不慌不忙,指挥士卒退入洪水过后留下的泥泞滩涂之中。

平幼见状,气得牙关紧咬。乱石滩尚可周旋,但这种泥泞地带对于倚重机动性的骑兵而言,堪称绝地。

而此时,置身泥泞中的周军兵士,纷纷取出了弓弩,严阵以待。

燕骑若贸然靠近,必遭箭雨覆盖,既无法在泥淖中近战,对射又难敌对方以逸待劳的弓弩手。

“撤!”

平幼终究是久经沙场的将领,强压心头怒火,咬牙道:“鸣金!收兵!撤回大营!”

副将平睿满脸不甘,唤了一声:“阿兄……”

平幼看着面带愤懑的亲弟弟,低声道:“暂且后退,于途中截击他们。”在此地难以施展,但只要咬住对方,凭借骑兵的机动优势,仍有歼灭他们的机会。

毛德祖见燕军骑兵竟然退去,眼中也掠过一丝遗憾。在乱石滩上他并无胜算,但在这泥泞滩涂,他本有把握重创敌军,不想对方竟能忍住怒火,及时退却……

“将军……”都伯殷容踏着泥浆近前请示,“敌骑已退,我等该如何行事?”

毛德祖颇感无奈,叹道:“我们也撤吧,留在此处已无意义。”本想借此立一大功,未料只算小有斩获。

他命人取出藏于山间的竹筏,一队兵士登筏顺湡水而下,迅速撤离。

本欲于途中设伏截杀的平幼,眼见周军乘筏顺流而下,速度竟比骑兵还快上几分,一时看得怔住了。

黄昏时分,燕军大营。

慕容垂听完平幼的详细禀报,面色沉静如水,并未出言责备。他起身走出大帐,再次望向湡水。

水位因大坝崩溃短暂暴涨后,已复归平常,甚至因蓄水倾泻一空,似乎比原先还低落了些许。

“毛德祖……”慕容垂口中念着这个名字,对此人印象颇深。当初在黎阳,罗仲夏意在练兵,命诸将轮番上阵,慕容垂本欲趁对方将领经验不足时强行夺城。可每到关键时刻,黎阳便如有神助,固若金汤。后来方知,毛德祖一直在旁支援,随时准备接手指挥。此人给他留下了深刻记忆……

“中原之地,果然人才辈出。”

慕容垂一向以慕容氏名将如云而自豪,但与中原人才济济的景象相比,不免有几分相形见绌之感。

慕容会此时脸色有些发白,问道:“陛下,难道这一切皆是罗贼的算计?他竟能算准我军会在明日进攻,故而提前十数日便派人去上游截流筑坝,专为今日之战?”

慕容垂却微微摇头,神色凝重:“你将对手想得太过神奇,却也未免太小看他了……”

慕容会闻言,更是茫然不解。

慕容垂闭目养神。

“陛下……”慕容会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疑惑。

思绪被打断,慕容垂见太孙满脸问号,便耐着性子解释道:“战场形势瞬息万变,他如何能算准齐安一定能走通韩信故道?算得到你会突然率部南下?算得到朕能识破他们奇袭中山之计?又怎能预先布下此局?”

慕容会及其麾下两千龙城精骑,本是慕容垂留给中山的机动力量。若非慕容会急于证明自己,贸然南下,也不会导致慕容德手中无骑兵可用。此类因个人决断引发的变数,绝非常人所能预料。

这正是兵无常势、水无常形的道理。

人是最难以掌控的变数,无人能永远保持绝对理智,一时冲动,心血来潮,便可能作出有悖常理之举。

故而越是复杂精巧的计谋,看似高明绝伦,成功的可能性往往越低。

人性不仅经不住考验,更难以精确揣摩。

“罗仲夏若真有这等料事如神的本事,你我早已是他阶下之囚了……”

慕容垂缓缓说着,眼中的忌惮之色却丝毫未减:“而这正是他最令人心惊之处。这水攻之法,原本或许只是全局中一枚试探性的暗子,藏在不起眼的角落。但他却能顺应局势变迁,将这步原本未必用上的棋,与接连发生的变故巧妙串联起来。这说明了什么?说明即便局势纷乱如麻,在不断的变化之中,依旧未曾脱离他的掌控。朕生平所遇英雄人物,桓温、谢玄皆不及他,唯有王景略有此能耐。”

慕容会听祖父如此盛赞敌人,心中不服,抗声道:“任他机关算尽,不依旧被陛下识破诡计?这水攻之法,用过一次便难再奏效。不若明日我军再度渡河进击,看他还能有何伎俩!”

慕容垂看着斗志昂扬的慕容会,笑了笑,顺着他的话说道:“所言在理。罗仲夏确实厉害,但皇祖又何曾惧他?今日因这水攻暂且放他一马,且看他明日还能使出什么手段?”

他口中如此应和,将慕容会劝出帐外。

待大帐中空无一人后,慕容垂那苍老的面容骤然抽搐了一下。他双手用力按压着太阳穴,试图驱散那股汹涌而来的眩晕感。

他想走去胡床躺下,才迈出一步,便觉天旋地转,不得不吃力地缓缓坐倒在地垫上,等待那该死的眩晕感稍稍退去,这位威风了半生的鲜卑军神、大燕皇帝,此刻与寻常垂暮老者已无甚区别……

喘息片刻,慕容垂方才从地上撑起身子,缓步挪到胡床边坐下。

回想先前种种,他不禁喃喃自语:“若朕再年轻五岁,何至于受他这般算计欺凌?”

事到如今,慕容垂如何看不透,罗仲夏种种布置,分明是瞧准了他年老力衰,在与他比拼耐力与心神?

只是对此,他无力破解。岁月的劣势,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逆转的。

“所幸……所幸朕还藏着一招杀手锏。否则,这一世英名,怕真要折在此处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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