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湾死地，天以蒙蒙亮，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下来，混浊的河水也被染上一层铁锈般的暗红。
翟敏与翟辽背靠着背，仅存的百十亲兵在周军铁桶似的包围圈中，如风中残烛般摇曳。
起初，翟辽还不住地朝邺城方向张望，口中喃喃：“阿兄……定能察觉此处异样，援兵转眼便到……”
每一次梁文、徐浩指挥步卒压上前来，他都以更凶悍的反扑撑住阵脚，仿佛那渺茫的希望是他力量的唯一源泉。
可时间如同这河湾的泥水，一点点淤积，冰冷而黏稠地漫过脚踝、膝盖，直至胸口。
远处邺城方向，始终没有预想中的烟尘与号角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，比任何喊杀声都更令人心悸。
翟敏手中卷刃的环首刀越来越重，他喘着粗气，声音嘶哑：“阿辽……别看了。”这四个字，耗尽了最后一丝侥幸。
翟辽猛地一震，回头望去，从兄长眼中看到的，是一片被绝望彻底浸透的死灰。幻想，像阳光下最后的水渍，“嗤”地一声蒸发殆尽。
他们成了真正的困兽，河湾是天然的斗兽场，而周围的周军，正有条不紊地收紧绳索。
真正的崩溃，往往从最脆弱的环节开始。
少年人总以为鲜血与刀锋是英雄的注脚。
孙宝便是如此。看着父辈与翟家兄弟抵挡得艰难，看着自己的祖父一脸的死寂，一股混杂着恐惧与怒气的热血直冲头顶。
“随我冲开个口子！”他吼着，带着十来个同样年轻的杂胡部亲信，像一头迷失方向的小兽，猛地撞向李庆与陈定结合的薄弱处。
初时的确让周军阵列晃动了一下，孙宝甚至砍翻了一名持盾士卒，脸上刚掠过一丝狂喜……
下一刻，冰冷的现实便将他吞噬。
侧翼无声刺来的数杆长矛，毒蛇般钻入他肋下、腰间。狂喜凝固在脸上，剧痛还未完全传达至大脑，右侧一道凄厉的刀光闪过，握刀的手臂便离他而去，带着一蓬温热的血雨。
他惨叫着倒地，视线天旋地转，无数只覆着泥浆的军靴踏了上来。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左腿膝盖处传来难以形容的碎裂感，紧接着是右肩、胸膛……每一次沉重的践踏，都让他口中喷出更多的血沫和内脏碎片。他像一块破布，被遗弃在乱军践踏的核心。最后映入眼帘的，是铅灰色的天空，和无数交错晃动的、冷漠的腿影。小牛犊的鲁莽，代价是受万人践踏。
“宝儿……”
一声非人的嗥叫炸响。孙都亲眼目睹了独孙的惨状。那一瞬间，什么部族、什么翟家、什么突围，统统化为乌有。他双目赤红，如同疯魔的野兽，手中沉重的铁骨朵胡乱挥舞，竟被他砸开一条血路，不是为了杀敌，只为扑向那被多人践踏的孙儿，将他抢救了回来。他冲到近前，将断了一臂，出气多入气少的孙宝背了起来。
然而，周军的包围圈已然合拢，缝隙转瞬即逝。
“走啊，首领！”数十名名忠心羯人老卒为孙都拼出了一条血路。
孙都发疯似得奔逃，回头看见羯人老卒迅速被潮水般的周军淹没、踩踏。他发出野兽般的呜咽，被裹挟着，本能地朝着包围圈外，河湾更深处亡命逃窜。耳边，风声、喊杀声、兵刃撞击声都模糊了，唯独背上孙宝的呻吟声，无比清晰，反复碾磨着他的耳膜与神经。
他跑，漫无目的地跑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河滩烂泥与尸骸之间。
“撑住……阿爷在……撑住……”他颠三倒四地呢喃，不知是说给孙子听，还是说给自己听。
背后的追兵如影随形，箭矢嗖嗖掠过。他能感到孙子的身体偶尔会轻轻抽搐一下，每次抽搐，都让他肝胆俱裂。渐渐地，那细微的抽搐停止了，背上的身体，以一种不自然的僵硬方式瘫软下去。
冰冷，从孩子身上蔓延到他脊背，再到四肢百骸。
他神情麻木，嘴里反复说着“撑住，阿爷带你回草原。”
“噗！”
一支利箭射穿了他的大腿。
孙都狼狈的倒在了地上，背上的孙宝滚出了丈余。
“宝儿，宝儿……”
孙都顾不得腿上的箭伤，连滚带爬的来到近处。
孙宝脸色青白，瞳孔散大，早已没了呼吸。那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，就在他亡命奔逃的颠簸中，无声无息地消散了。
世界，彻底寂静了。连追兵的喊杀声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琉璃。
然后，这层琉璃碎了。
“嗬……嗬嗬……啊——！！！！”
孙都抱着孙子逐渐僵硬的尸体仰天狂嚎，不是人声，是受伤濒死野兽最后的、撕心裂肺的哀鸣。
更多的周军围了上来，刀枪并举。
这个一生凶残暴戾、视他人性命如草芥的刽子手，此刻脸上糊满了鼻涕、眼泪和血污，他竟挣扎着，用最后的力气，朝着那些冷峻的、步步逼近的周军士卒，噗通一声，以头抢地：
“求求你们……放过我孙子……杀我……杀我！……是我下的命令……求你们……别碰他……留他一条性命……求求你们……”
孙都涕泪横流，哀告凄厉如鬼。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孙子死了，更从未想过，自己有一天会如此卑微、如此凄惨地乞求，对象正是他平日最蔑视的“两脚羊”的汉人军队，
回答他的，是毫无犹豫、冰冷如铁的刀锋。
乱刀砍下。第一刀劈碎了他的肩胛，第二刀削去了他半片头颅，第三刀、第四刀……刀光纷乱如雪。
这个恶贯满盈的禽兽，就在这河湾的烂泥与血泊中，与他死去的孙子一同，被剁成了几乎无法辨认的肉泥。
他卑贱的哀求与最后一点扭曲的“人性”，连同他残暴的一生，都被这阵刀雨彻底淹没，不留痕迹。
不远处，翟敏和翟辽看到了孙都覆灭的最后一幕。那凄惨至极的死状，那毫无尊严的哀求与随之而来的无情屠戮，像最后一记重锤，砸碎了他们心中仅存的顽抗之意。
翟敏手中残刀“当啷”落地。翟辽想扶住他，自己却也双腿一软，跪倒在泥泞中。
梁文一挥手，周军弓弩手齐齐上前，冰冷的箭镞在昏沉天光下，对准了这最后的核心。
河湾的风，带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，整条滏阳河都给染成了红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