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州彭城,内史府邸。
堂外朔风卷地,枯叶旋飞如蝶。
郗恢正伏案批阅文书,忽闻院中脚步声急促如鼓点,心头没来由地一跳……那是传令兵疾跑的声响。
“报……”
一名斥候踉跄而入,单膝跪地,声音因疾驰而沙哑:“启禀内史,泗水塌场口消息!伪周水师为吕梁决水所阻,大小楼船尽数搁浅于浅滩,寸步难行!”
郗恢手中的狼毫一滞,墨汁滴落,在竹简上洇开一团墨晕。
“你说什么?”
他霍然起身,案几被带得一歪,文书散落一地。
一旁的司马郭毗、主簿郗循俱是面色一变,齐齐望向那斥候。
“千真万确!”斥候抬起头,满脸尘土掩不住兴奋之色,“周军水师数百艘船舰,尽陷于塌场口淤泥之中,进退不得!我军将士远远望见,敌船上旌旗倒伏,人声鼎沸,乱作一团!”
郗恢怔怔立在堂中,半晌无言。
罗仲夏……当真发兵了?
他早料到会有这一日。青州、兖州先后落陷,他便猜到徐州也将成为那罗仲夏的目标,提前做了诸多准备,可当真听到敌军已至徐州腹地时,胸口还是猛地一缩。
罗仲夏来的太快了,从这快中,他甚至感受到了那位他们口中的罗逆,对于徐州志在必得的决心。
水师直捣彭城,这是要一击毙命,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!
若非他当机立断,掘开吕梁之水……
郗恢猛地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原本对于那十数万百姓的愧疚也淡漠了许多,还好挖掘的及时,挡住了此刻的周兵。
若是不掘,此刻伪周水师已然顺泗水而下,直抵彭城城下。三路大军内外夹击,徐州危矣,大晋危矣!
“内史?”
郭毗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
郗恢睁开眼,目光扫过堂中诸人,见他们脸上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又有蠢蠢欲动的战意。
“内史!”郭毗上前一步,抱拳道,“天佑大晋!周军水师被困塌场口,进退失据,正是天赐良机!属下请命,即刻调集彭城守军,再令周边各县合兵一处,合力围杀这股入寇之敌!趁其立足未稳,一战可灭!”
此言一出,堂中几名将领纷纷附和,眼中跃动着兴奋的光芒。
郗恢却摇了摇头。“不可。”
郭毗一怔:“内史?”
郗恢转身,负手望向壁上悬挂的舆图。
“罗仲夏既用兵果决,岂会只遣水师一路?”他沉声道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青州孙处、豫州刘轨,必然一并而来。此时消息未至,不过是因为他们离得远些罢了。”
他的手指在徐州北面的青州和西边的豫州,画出了两道浅浅的印记,笃定道:“相信不久之后,我们即将得到他们出兵的消息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:“若我等此刻调集重兵,并力围杀陈定水师,待孙处、刘轨两路大军杀入徐州,我等拿什么抵挡?”
堂中一静。
郭毗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褪去,眉头紧锁:“内史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传令。”郗恢抬手指向舆图,语速陡然加快,“沛、琅琊、东海、东莞、临淮诸地,即刻坚壁清野。百姓入城,若城小难守,便撤入地方堡坞。所有粮草辎重,能运则运,运不走便烧,一粒米、一束草都不许留给敌军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愈发锐利:“各县守军据垒而守,不得轻易出战。周军若来攻,便死守;若不攻,便静观其变。”
“至于陈定水师……”他冷笑一声,“暂且不理会他。奇袭彭城不成,下一步如何动作,且看看再说。”
“是!”
堂中诸将齐声应诺,各自领命而去。
脚步声杂沓,很快消失在院外。
消息如骤雨般,一日三报。
“报……琅琊急报!伪周孙处部两万大军,由青州攻入琅琊!琅琊郡告急!”
郗恢接过军报,扫了一眼,面无表情地放在案上。
果然来了。
“报……沛县急报!伪周刘轨部,已杀入沛地!沛县告急!”
郗恢依然不动声色,只是微微颔首。
“报……泗水塌场口急报!伪周水师分兵两路,一路弃船登岸,沿泗水河岸南下;一路以轻舟小船,继续顺流而下,直奔彭城!”
此言一出,堂中诸将顿时骚动起来。
“什么?他们竟敢继续南下?”
“弃船登岸?这是要做什么?”
“水陆并进?他们疯了不成?”
郗恢眉头一挑,目光落在舆图上那条蜿蜒的泗水。从塌场口到彭城,尚有百里之遥。周军水师被吕梁之水所阻,楼船搁浅动弹不得,按理说该是元气大伤,进退两难才是。
可他们非但没有撤退,反而兵分两路,继续深入?
“内史。”郭毗凑近舆图,手指点在彭城以北,“周军这是……要孤军深入?”
郗恢盯着舆图,眸光闪烁不定。
良久,他忽然轻笑一声,笑声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“好一个罗逆,好一个陈定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堂中诸将:“诸君可看明白了?伪周之意,不在偏师,而在彭城。青州孙处、豫州刘轨,两路大军不过是牵制之兵。真正要命的,是这支水师!”
他抬手指向彭城:“他们想内外开花……他们知道彭城难攻,真要如拔钉子一般,一路而下,最终结果只会是将徐州所有的力量逼至彭城。彭城乃天下坚城,守个两三年都不是问题。现在陈定水师则直捣腹心,目的并非是拿下彭城!而是防止他们攻下沛、琅琊、东海、东莞、临淮这些地方后,城中的败卒涌入彭城,从而扩充彭城的兵力。”
此言一出,堂中诸将无不倒吸一口凉气。
如此大胆的用兵,如此凶险的算计,若真让他们得逞,彭城真就有可能成为瓮中之鳖!
“若非内史提前决水……”一名将领喃喃道,话未说完便住了口,只是看向郗恢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畏。
郭毗却冷笑一声:“内外开花?痴心妄想!孙处、刘轨两路大军,若进攻顺利倒也罢了。可琅琊、沛地早已坚壁清野,他们能得什么好处?待他们攻势受挫,这支深入腹地的水师,便成了孤军!”
他转向郗恢,抱拳道:“内史,此乃天赐良机!只要我等守住彭城,令其内外不得呼应,待其粮尽援绝,必成瓮中之鳖!”
郗恢微微颔首,面上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郭司马所言极是。”他顿了顿,笑声朗朗,“陈定既然想玩火自焚,那本官便成全他。”
他抬手召过一名文吏:“传令彭城周边诸县,坚壁清野,能撤的百姓尽数撤入城中。泗水沿岸所有村落、渡口、粮仓,能毁则毁,不能毁便弃,总之……还是那句话一粒米、一口水,都不许留给贼人!”
“是!”
文吏领命而去。
郗恢负手立于堂前,望着院中翻卷的落叶,嘴角噙着一丝冷笑。
陈定,你既敢深入,那便休怪本官心狠。
又一日。
斥候飞马入城,滚鞍下拜:“报……周军行至吕梁,分兵一支……”
郗恢眉头一挑:“分兵?往何处去?”
斥候抬起头,脸上神情古怪:“回内史,那支周军……往受灾村落而去,似乎在……赈济灾民。”
堂中骤然一静。
那静,不是寻常的安静,而是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,将所有话语、所有呼吸、所有心跳都凝固在胸口的死寂。
郗恢握着麈尾玉柄的手,僵在半空。
“你说什么?”郭毗第一个开口,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赈济灾民?他们去赈济灾民?”
“是。”斥候咽了口唾沫,“属下亲眼所见,周军分出约莫一千人,带着粮草、草药,进了吕梁附近的几个村子。那些村子前些日子被水淹了,百姓流离失所,周军便在那里施粥、看病,还帮着修缮房屋……”
“荒谬!”
一名将领猛地拍案而起:“我道他们分兵作甚,原来是去干这等妇人之仁的勾当!一千人,若是来攻城,好歹也能添一份力;去赈济灾民?这是打仗还是做善事?”
“可不是!”另一人嗤笑道,“伪周之人,当真是可笑至极。打仗便打仗,赈什么灾?莫非是觉着胜券在握,闲得发慌?”
“怕是心虚吧!”又有人接腔,“掘了他们的水,毁了他们的船,心中愧疚,便去装模作样地施舍几口粥……呸!假仁假义!”
堂中笑声四起,有轻蔑的,有不屑的,有嘲讽的。
但无一例外,言语间都透着几分心虚。
他们身为徐州的官吏将军,却毁了数十万的田地,挖坝毁渠任由洪水冲垮村县,而攻入徐州的贼人,却在救援被他们毁去田地屋舍的百姓……
这种怪异的感觉,让本没有多少心理负担的将官胥吏,有一种自己罪大恶极的感觉。
郗恢始终没有开口。
他垂着眼,目光落在手中的麈尾上,妇人之仁。可笑。假仁假义。
这是打仗。死几个人,流几处血,再寻常不过。自己掘开吕梁之水,淹了数十万亩田地,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……那又如何?
为了大晋,为了徐州,这点牺牲算得了什么?
可周军却在赈济灾民。
他们深入敌境,孤军奋战,前有坚城,后无援军,粮草辎重想必也是捉襟见肘……可他们却分出一千人,去赈济那些被水淹了的灾民。
为什么?
郗恢闭了闭眼。
他想起那些被洪水淹没的田地,那些哭嚎着逃离家园的妇孺,那些站在齐腰深的水中、眼睁睁看着房屋倒塌的百姓。他告诉自己,这是不得已,这是为了大局,这是——
这是对的。
可周军却在赈济灾民。
他们本可以趁势南下,直扑彭城;他们本可以绕过那些受灾村落,节省兵力;他们本可以……
可他们没有。
他们停下了。他们分出了一千活生生的人,去施粥,去看病,去修缮那些被洪水冲垮的房屋。
郗恢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。
他自然知道周军这是收买民心,就如当初刘备入蜀一样,厚树恩德以收众心。
还没有得到徐州,周军就开始收买人心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祖父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。
“民心,平日里算不得什么。可到了关键时刻,民心能推到一切。”
对于这话郗恢深以为然,因为他们郗氏就是靠民心崛起的。高平郗氏虽是地方大族,但更高门没多少关系,是他的祖父郗鉴靠着民心民望,组建流民军被推荐为帅,抵御外敌,助平王敦,义兵勤王平苏峻、祖约之乱,方才将高平郗氏推至高门之列。也是因为如此,郗氏对于流民百姓是最友善的……
郗恢在徐州也是励精图治积极的安抚民心,招募流民,以扩充自己的力量。
他相信民心在他,纵然罗仲夏的大周再强,亦奈何他不得。
可此刻,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。
那些被周军赈济的灾民,会记得谁掘了他们的水,谁毁了他们的家,谁让他们流离失所;也会记得谁在他们最艰难的时候,递上了一碗热粥,一剂草药。
他们会站在哪一边?
郗恢没法自欺欺人。
但他心底深处,忽然涌出一股莫名的恐惧。
那恐惧不是对敌军的恐惧,不是对刀兵的恐惧,而是对某种说不清、道不明的东西的恐惧。
郗恢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。
泗水之畔,小沛城外。
日头西斜,惨淡的日光透过云层洒在枯黄的芦苇上。
河水裹着泥沙缓缓流淌,岸边残存的庄稼东倒西歪,半数还浸泡在泥水里……那是前些日子吕梁决水留下的痕迹。
刘轨的大军已经攻入沛地,斥候来报,前锋距小沛不过三十里。按说此刻城内城外早该坚壁清野,百姓尽数入城,粮草尽数归仓,一粒米都不能留给周军。
可小沛的太守贺涵急得嘴角起了燎泡……百姓不肯走。
“不肯走”三字说来轻巧,放在往日却是不可想象的事。
郗内史在徐州五年,政通人和,百姓拥戴。
哪次坚壁清野不是一呼百应?百姓们背着粮袋、赶着牛羊,拖家带口往城里涌,生怕落于人后,怕被贼人所杀。
可这回不一样了。
吕梁掘坝,七埭凿毁,数十万亩良田化为泽国。那些被淹的田地,有富户的,有自耕农的,更多的是租种豪绅田地的佃农。洪水过处,颗粒无收,家园尽毁。近十万人流离失所,露宿荒野。
更让百姓心寒的是……最先伸出援手的,竟是周军。
那些本该是敌人的士卒,分粮施粥,救治伤病,帮着修缮被水泡塌的房屋。
消息传开,徐州震动。
百姓们信仰崩塌了。
他们不信官府说的“周军残暴”,不信官府说的“坚壁清野是为你们好”。
为他们好的官府掘坝,残暴的周军赈灾?
他们是朴实,但并不傻。
谁对他们好,谁把他们当草芥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所以当小沛的官吏敲着锣走街串巷,催促百姓入城时,回应他们的只有紧闭的门窗和躲闪的目光。
当官吏强迫他们动身的时候,他们选择逃入山中,或是自己躲藏起来。
更激进的收拾细软,拖家带口往北或者西走……那是周军来的方向。
百姓赶着牲口东躲西藏,想进山避避风头。
更多的人留在原地,死活不肯挪动一步。
官府催得急了,便梗着脖子反问:“入城?入城做什么?等着被你们淹死吗?”
贺涵守急得团团转。
刘轨的大军将至,城外遍地是百姓、遍地是粮草,若不尽早收拢,全得便宜了周军!
可百姓不配合,他能怎么办?总不能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吧?
他犹豫了一日。
就这一日,周军前锋又近了二十里。
不能再等了。
贺涵咬咬牙,唤来都伯臧俊:“领一百兵卒,强制执行。三日之内,城外百姓必须尽数入城,一粒粮都不许留。”
臧俊领命而去。
此人年近三旬,生得膀大腰圆,一脸横肉,军中惯称“臧虎”。平日治军便以严苛著称,动辄鞭笞士卒,背地里骂声一片,但打起仗来确实敢拼敢杀,太守这才用他。
臧俊带兵出城,沿泗水一路搜寻。
河边芦苇丛中,藏着几户人家。七八个男女老幼蜷缩在泥地里,瑟瑟发抖。他们是被洪水冲垮屋子的灾民,本就无家可归,如今官府又来催逼入城,索性躲在这荒僻处,想着等周军来了再说。
臧俊策马而至,瞥见芦苇中露出的破烂衣角,冷笑一声。
“出来。”
无人应答。
臧俊翻身下马,大步上前,一把揪住个老者的头发,将他拖了出来。老者惨叫着摔倒在地,身后顿时哭声一片……女人搂着孩子,瑟瑟发抖。
“为何不入城?”
老者捂着生疼的头皮,哆嗦道:“回……回军爷,小老儿屋舍被淹,本就无家可归,想着在这河边……”
“想着在这河边等周军来施舍?”臧俊一脚踹翻老者,环顾四周,“你们呢?也是无家可归?”
剩下的五个人不敢吭声。
臧俊目光一扫,落在他们身边的包袱上……鼓鼓囊囊,分明装着粮米。
“藏粮不纳,抗命不遵。”他冷冷道,“来人,把他们给我扒光了,绑在树上,鞭二十。”
“都伯!”一名士卒迟疑道,“这……这是不是……”
臧俊回头,目光如刀:“是不是什么?”
士卒一缩脖子,不敢再言。
几个兵卒上前,将六人拖到河边,三下五除二扒去衣衫。
正直初春,寒风刺骨,六人光着身子被绑在枯树上,冻得嘴唇青紫,哭喊求饶。
臧俊接过马鞭,抬手便抽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老者的背上绽开一道血痕。
“入不入城?”
老者惨叫着说不出话。
“啪!”
又是一鞭。
“入不入?”
“入……入……”老者嘶声哭喊。
臧俊充耳不闻,一鞭接一鞭地抽下去。鲜血溅在枯黄的芦苇上,触目惊心。
剩下的五人吓得面无人色,有的哭喊,有的哆嗦,有一个年轻后生咬紧牙关,死死盯着臧俊,眼中恨意滔天。
臧俊抽了二十鞭,将老者抽得昏死过去,这才收手。他转向剩下五人,面无表情:“轮到你们了。”
他举起鞭子。
然后……
一道寒光自芦苇深处激射而出!
臧俊眼角余光瞥见,身体本能一侧,那寒光正中他胸口!
“铛……”
金铁交鸣之声炸响。短刀扎在铠甲上,火星四溅,弹飞出去,落在泥地里。
臧俊低头看了一眼胸口:铠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,入甲片三分,胸口隐隐作痛。若不是反应快侧了身子,这一刀怕是正中咽喉。
他猛地抬头,望向寒光来处。
芦苇丛中,一人长身而立。
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身形魁梧,虎背猿臂,一双眼睛亮得惊人。他站在齐腰深的芦苇里,周身杀气凛然,死死盯着臧俊,眼中满是怒意。
“好刀。”臧俊摸了摸胸口的伤口,嘴角扯出一抹狞笑,“可惜准头差了点。”
年轻人一言不发,高举手中长柄砍刀。
臧俊翻身上马,双腿一夹马腹,战马长嘶一声,朝他猛冲过去!
铁蹄践踏,泥水四溅!
年轻人抬头,目光越过疾冲而来的战马,落在马背上臧俊那张狰狞的脸上。
他没有逃。
他甚至没有后退一步。
就在战马即将撞上他的一瞬,他猛然侧身,让过马首,同时右手长刀斜刺一撩……
寒光一闪!
“噗……”
刀锋自马颈下方斜撩而上,生生将马头斩断!血如泉涌,喷了他满头满脸!
战马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,前蹄一软,轰然倒地!
臧俊猝不及防,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,重重摔在泥地里,滚了两滚。
他挣扎着要爬起来。
一只脚踩住了他的胸口。
臧俊抬头,对上那双满是杀意的眼睛。
年轻人浑身浴血,马血混着泥水顺着脸颊淌下,衬得那双眼愈发骇人。他双手握着那柄斩断马首的长刀,丹凤眼杀机四起。
“你……你可知我是谁……”臧俊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年轻人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刀。
“噗……”
刀锋自臧俊颈侧切入,从左至右,一刀断喉。热血喷涌而出,染红了半片芦苇。
臧俊瞪大了眼,嘴唇翕动了两下,再没能发出任何声音。
这一切,只在电光石火之间。
从臧俊策马冲锋,到战马断首倒地,再到他一刀毙敌……前后不过三息。那百名兵卒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,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都伯尸首分离,倒在泥地里。
“都伯!”
“杀了这小子!”
几个亲兵最先回过神来,怒吼着扑上来。
年轻人一脚踢开臧俊的尸体,迎上前去。
刀光一闪,冲在最前面的亲兵捂着喉咙倒下。
第二刀,又一人胸口中刀,鲜血狂喷。
第三刀,第四刀,第五刀……
他像一头发狂的猛虎,冲入羊群。刀光所过之处,残肢断臂横飞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有人举矛刺来,他侧身避过,顺势一刀斩断矛杆,刀锋顺势上撩,将那人的下巴削去半边。有人从侧后方偷袭,他头也不回,反手一刀捅入那人小腹,抬脚将他踹飞。
血。
到处都是血。
有敌人的,有他自己的,更多的是喷溅在身上的、分不清是谁的。
他浑身浴血,杀红了眼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停下脚步,大口喘息着。
身后,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八具尸体。
身前,剩下的七十余名兵卒连连后退,脸上满是惊恐。有人握着兵器的手在抖,有人腿软得几乎站不住,有人甚至不敢与他对视,目光躲闪。
这是什么怪物?
以一敌百,连杀二十八人,竟然毫发无伤?
年轻人缓缓抬起刀,指向他们。
“来……”
“继续……”
两句话,三个字。
轻飘飘的,却像一记重锤,砸在每个人心头。
没有人敢动。
年轻人踏前一步。
七十余人齐齐后退三步。
年轻人再踏一步。
对面哄然而散。
兵器扔了一地,人跑得比兔子还快。有的跳进泗水往对岸游,有的钻进芦苇没命地跑,有的慌不择路直接冲进了荒野。哭喊声、惨叫声、落水声混成一片,狼狈不堪。
年轻人没有追。
他站在原地,任由刀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泥地里。良久,他转过身,走向那六个被绑在树上的百姓。
老者已经醒来,浑身哆嗦着看他,目光里满是敬畏与感激。
年轻人一刀斩断绳索,轻声道:“回村吧,阿伯,不用躲了,有我薛彤在,他们奈何不得我们。”
老者扑通一声跪下,老泪纵横:“恩公!恩公救命之恩,小老儿……”
薛彤赶忙将他扶起道:“阿伯看着某长大,哪能受你的大礼。某已经联系了周边的村子,组建义军,护卫乡里,阿伯不用怕,也不用躲。信我……”
老者连连道谢,带着那五个人踉跄着往村子里走去。
薛彤站在原地,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又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尸首。
臧俊的尸体躺在泥地里,眼睛瞪得大大的,死不瞑目。
薛彤走过去,弯腰捡起那柄弹飞的短刀,在臧俊的衣袍上擦了擦血迹,收入腰间。
泗水呜咽,秋风萧瑟。
芦苇丛中,只余二十八具尸首,横七竖八……